盛柯把盤子裡的燉羊排切成均勻的小塊,烤麵包片上抹著醬料和配菜另裝一盤,倒上一杯他喜歡的酒,像照顧病人一般,端至床前,服侍他用餐。
謝漪白坐在床邊,對方喂他什麼,他就吃什麼。
他要真是病患倒好了,起碼病人不用上班吧。
“你為什麼可以這麼清閒呢?”他問盛柯,“大家都知道你回來了,肯定也有好多記者和媒體打電話想採訪你吧?你都是怎麼推掉的?”
“他們並沒有方式直接聯絡到我,我是不接陌生人電話的。訊息我也不怎麼回,就那樣推掉了。”盛柯回答。
“可是你就不想解釋點什麼嗎?”
“解釋什麼?”
“比如你對這部電影的感想和不滿,你當時為什麼要一氣之下出走……這之類的,背後的故事。”
“我沒什麼想說的,也沒什麼好說的。”
“額……也符合你的個性。”謝漪白指著桌上的酒杯,他要那個。
盛柯放下盤子和餐具,端酒水給他。
“說起來,有個問題困擾我很久了。”謝漪白接過喝了一口,捧著杯子說,“你其實很早就寫好了《脫胎換骨》這個劇本,那你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遞給我呢?而是要匿名寄去我的工作室,這麼做意義何在?”
“你收到了我寄出的劇本?”盛柯有些訝異,似乎這個結果出人意表,超出了他的預期。
謝漪白:“嗯,銀然姐沒打算給我的,是阿楚看了覺得有意思,就留下了。但她拿給我,我也沒空看啊,因為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你看你,要是寫完了直接給我多好,何必多此一舉兜這個圈子。”
“這算是我個人的一種……自尊心吧。”被他揭開那些檯面之下的小動作,盛柯並不感到羞赧或難為情,說道,“在二十歲的時候,我寫出了一個自己很滿意的故事,我告訴鄒延,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拍成一部電影。
“但鄒延只是問我——那誰來投資你的電影呢?你要拿著你的劇本,去找各大製片廠的經理,賣力地自我推銷、懇求他們讀一讀你的故事嗎?還是回國,這個叔叔那個伯伯喊得親熱,讓他們打發你一筆錢,祝你圓夢?哪一個你都做不到。”
謝漪白不作聲地笑著,說:“嗯……我也想象不出來你幹那些事,延哥真是懂你。”
“是的,他說的沒有錯。可是那時的我,只感到了憤怒和屈辱,我覺得他在蔑視我的故事,他不相信它的價值。而最讓我無能為力的是,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我誰也不是,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學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給我一大筆錢,讓我去拍電影。我必須去向那些有錢的人乞討,說服他們相信,我的故事具備那種他們想要的價值。”
“那你去了嗎?”謝漪白打起精神聽著。
他相識的絕大多數導演,都是善於和資本打交道,有點油嘴滑舌的那種人。
像盛柯這樣誰也不放在眼裡的,他是沒見過第二個。
盛柯:“沒有。鄒延說我不適合幹那些事,錢的問題,由他來解決。但他有條件,他對我的要求是,我這部電影拍出來,必須拿獎。因為一個導演只有得過獎,才會成為名人。只要我出名了,以後就不缺人送錢給我拍電影了。”
“對呀,而且你也真的得獎了,還是戛納電影節的獎!天才啊!”謝漪白話音一落,臉色驟然消沉了,深受打擊道,“感覺你們想幹成點什麼,都好容易啊,不像我……熬了十年才拿到這個影帝。”
還把什麼都搭上了……
“獎項有運氣成分,並不能完全衡量一部作品的質量。”盛柯按住他的手,“但你這個影帝,實至名歸、受之無愧。我看了這屆提名的其他幾部片子,那些人根本不配跟你比。”
謝漪白反應激烈地抽出手,“你狂妄自大可別帶上我!我還是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
“是,我就是狂妄自大。所以我始終不能跟自己和解,我總在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如果我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無名氏,沒有拿過獎、沒有天才的稱號,那還會不會有人賞識我的故事?相信它的價值?”
盛柯坐到床邊來,抱住他,“謝謝你告訴我真相。讓我知道,即便我誰也不是,也終究會有人看到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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