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忽然沉寂了一瞬,銅鍋裡的白湯沸騰著,肉香四溢。
“嗯。”蔣妮承認道,“不止我走了,舒霖也走了。”
謝漪白的筷子尖懸在半空,他訝異道:“為什麼啊?”
鄒延是閒不下來的人,四處淘金、挖掘可塑之才是他的工作,盛柯一走,他應該大力扶植新導演才對,怎麼會放走舒霖和蔣妮呢?
蔣妮擱下碗筷,定了定神道:“柯導人不在,要是他在,我就不好說了。就是你們三個……不,確切地說,自從柯導離開了404,延總在公司裡像變了個人似的,他以前也會發火,但總體上是正常好說話的,但那件事以後,他看誰都像仇人,對我們再沒有好臉色。
“我都還算好的,最慘的是舒霖……尤其是謝老師你跟延總分手的那段時間,舒霖每天上班跟上墳一樣,沒有哪天不捱罵。有一天他跟我說,既然謝老師你離了他們能活,那他也一定能,然後他就沒再來過公司了。”
謝漪白有點吃不下飯了,蔣妮和盛柯共事多年,多少是耳濡目染學到了一些“直言不諱”的品質。這些話怎麼好在飯桌上講!哎!
他努力說服自己,就算蔣妮守口如瓶,他們那檔子恩怨情仇也早已不是秘密,並淡定自若地問:“然後呢?”
“然後我也找個機會辭職啦,我是打工牛馬,不是任人欺壓的婢女。”蔣妮重新端起碗筷,夾了一大塊羊肉蘸上麻醬,“我願意待在404打雜,是因為我喜歡那裡的氛圍,大家都有同一個夢想,也都同樣熱愛電影。但是柯導一走,這個夢好像就碎了,人心也散了。不值得待了。”
話說完,她把大塊羊肉塞進嘴裡,愉快地大嚼大咽。
“啊?他有那麼重要嗎?”謝漪白不知道第幾次驚訝,繼而收到她們的統一注視,他補充道,“呃我是說……他那麼孤僻,怎麼還成你們的主心骨和頂樑柱了……他不在了房子就塌了。”
“起初我也不明白,不過現在我自己要當導演了,我發現,一個人想要做到生活裡只有電影,其實是非常困難的,要克服很多雜念和誘惑。也許是他那份純粹,能夠點燃大家心中的熱愛?不知道,再想下去文青病就要犯了。”蔣妮及時打住,一心涮肉吃飯。
謝漪白看向安霏,“你是從哪兒挖到的這個新導演?”
安霏和他都有上鏡需求,要嚴格控制食量,她已經吃好了,說:“影展上啊。我又不像你,什麼好本子都先緊著你挑。我演來演去,還不就是那些賀歲片、喜劇片、都市愛情片,只能勤快點,自己給自己找出路。”
“哦。”謝漪白不知她來意,不便先切入正題,只等她主動提。
安霏這條路線許多知名演員都曾走過。
一些成名多年,或因年齡限制,或因戲路窄,而接不到好劇本、無法突破瓶頸的演員們,往往會利用積攢下來的人脈資源,自己開發專案造餅。
有才華有幕後經驗的,會自己寫本子做製片人做導演;而純演員則會像安霏這樣,去影展上物色尚未發跡的新人導演,一手提拔栽培。
蔣妮這回也算遇上貴人,以安霏的身價地位,凡是她看中的劇本,只要她點個頭,這專案就算成了。
“小白老師,咱們合作過兩次了,我喜歡你的戲,也很欣賞你的個性和工作態度。”安霏不再拖延,決定對他吐露實情。不過照例是要先說點好話,吹捧他一番:“別的不提,只說你敢於走出舒適區,嘗試有爭議的題材和角色這點,我是真的佩服。我總是想求穩,凡事要別人先承諾我有個好結果,我才願意去做。回頭想一想,我其實就是缺了那股咬牙切齒的拼勁。你拿獎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觀眾席上,是真心為你感到高興。我要是早有你那份魄力,也不會總對自己失望了。”
“停,可以了。”謝漪白聽得耳熱,他搓了搓泛紅的耳朵,說,“咱們都這麼熟了,你直接說吧,別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安霏悅然道:“那我不瞞你了,這次來找你呢,主要是我和妮妮覺得,我們要做的這部戲裡,有個角色特別適合你,想請你考慮下。”
“行啊,劇本帶了嗎?”謝漪白問。
“帶了帶了!在我包裡!”蔣妮慌忙地放下筷子,要去翻包。
安霏按住她的手,讓她別急著拿出來。
“是這樣的,小白老師。”安霏眼神未動,繼續對他說,“這個角色我們遞了很多男演員,他們都不願意接,一來呢,因為是配角,戲份不重,二來是因為,這角色比較反常,不太討喜,上映後評價可能褒貶不一。”
謝漪白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又問:“還有第三嗎?”
“有。”安霏抿唇笑道,“片酬很低,對你而言可忽略不計的那種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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