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漪白頓然沒了胃口,他規規矩矩地放下筷子,垂著眼瞼,好似在醞釀措辭。
“你送方曄什麼都可以,但戒指,不行。”鄒延反覆地強調著,“讓他們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
見他沒有回話,鄒延又道:“我們就維持現有的秩序和關係,好嗎寶貝?你還需要什麼?你告訴我,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幫你辦到。”
“延哥,我對方曄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謝漪白說。
“我知道你和他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所以你更沒有理由送他戒指。”鄒延語調平和,眼尾眉梢卻顯露出幾分焦躁,彷彿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局面失控、平衡傾塌,極力地勸說他,“我們誰都沒有得到過的禮物,你怎麼可以送給一個外人?你不可以那麼做。”
謝漪白抬起眼來,淡淡地直視著對面的鄒延。他本應該解釋更多、澄清更多,若按照他從前的性格,他甚至該著急忙慌地認錯並狡辯。他應當理直氣壯地陳述,他與方曄絕無私情,送戒指只是答謝,是同事間的禮尚往來;說破了天去,也不過是正常社交距離內的相互欣賞和傾慕,發乎於情,止乎於禮。
他其實有很多的辦法可以讓鄒延閉嘴,用身體賄賂,用情感偏愛,用他慣使的撒嬌撒痴的手段,平息鄒延的嫉妒、憤怒、不甘。
他本該換位思考,理解鄒延本性如此、做派如此。鄒延不喜歡共享,曾經恨極了他和盛柯暗通款曲,以至於要毀掉他們共創的作品,來擊垮那段違背了信義與道德的荒謬感情。
今天又是新電影的首映禮。
每次一到他的電影上映,就會有些不美妙的意外降臨。
鄒延做得對嗎?值得被原諒嗎?
——為自己討回公道有什麼錯?報復情敵和競爭對手,懲罰一個背叛了友情親情和道義的惡徒,到底有什麼錯?
謝漪白回顧著他們的過往,原來他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怨恨過鄒延。
他只是害怕,他只是困惑,為什麼鄒延要毀掉他用心良苦、得來不易的珍視之物?
他那麼艱辛刻苦才拍出的電影,他那麼飽受折磨才維護住的關係;為什麼鄒延總要在一切順利、欣欣向榮的時刻,踐踏這些脆弱而難得的東西呢?
他嘗試理解過。
他非常努力地嘗試過去愛、去諒解、去接納,對鄒延,他嚐盡了無數悲苦的努力,可是他們永遠不能回到過去。
或許是鄒延從未原諒過他。
時至今日,鄒延仍不能接受真實的、全部的他。
謝漪白停止了思考,他不想再責備鄒延,也不想再苛待自己,他已經精疲力盡。
他的沉默經常讓人誤解。
鄒延注意到了他今天不同尋常的安靜,但他的馴順和柔軟,往往也是一種武器。
不能由著他胡來,這種該死的平等、分享、其樂融融,不能沒完沒了、無窮無盡。
鄒延道:“你看這樣好不好,寶貝,我去幫你把它要回來。”
見他還是不言語,鄒延決定撕破最後一層窗戶紙,說:“你為什麼非要對方曄情有獨鍾呢?不是有很多人提醒過你,方曄他不是善類了嗎?他那個前男友伊存為什麼自殺,真相你並不知道。人要想往上爬,不賣自己,就要賣別人,你以為他的資源就全是他天賦異稟,靠演技爭取來的嗎?他只是比你懂得保全自己,也比你更捨得犧牲旁人。這種人,你究竟看上他什麼呢?”
謝漪白笑了笑,那是鄒延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樣淺淡的笑容,宛如勘破生死的畫中仙,既無悲喜,也無愛恨,眼底乾乾淨淨,浮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悲憫。
鄒延感受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張和緊迫,好像有什麼來了,它經過又離去,而自己一無所知、不明所以。
“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謝漪白收斂起表情,重新拾起筷子,仿若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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