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了一年多的證據被你拿走了,你就再也沒了顧忌,對不對?”
“你是怕爹再打你嗎?”顧沉風自顧自地搖搖頭,“這點不對,你家既然買得起那麼貴重的耳釘,又怎麼不能給你買個好前途呢?所以你那麼做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
“……”賀長澤唇線緊抿,像個冰雕似的。
而說這些時,顧沉風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像在闡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笑話。
“你為了得到參加國家祭祀大典的機會,不惜害死我的麻團,趕走食堂阿奶,派人揍我,拿我家人來要挾 ,甚至親自來騙我,對不對?”
他問出來的問題,賀長澤一個都答不上來。
顧沉風又伸手摸了摸右耳的那枚耳釘,臉上的悲切之意也更濃烈了。
“而這個耳釘其實也是個施了法術的法器,你不希望我去學奇門遁甲,是為了防止我自己摘下來,也是為了今天能夠將我置於死地,對不對?”
樁樁件件皆是惡行,賀長澤心痛得無以復加,可嘴裡卻輕飄飄地說道:“那你想揭發我麼?”
顧沉風沒說話。
賀長澤哼笑道:“其實你也知道,就算揭發也不會有人站在你這邊。”
他側過頭,湊近,在顧沉風耳邊惡劣地喃喃:“你真的很好騙,一瓶給我家狗用的藥膏就能讓你感激涕零,隨便一點傷痕就能讓你給我做題,一點小禮物就能把那套證據哄出來,顧沉風。”賀長澤無奈地搖搖頭,“你好笨啊。”
顧沉風愣愣地看著他,眨了眨眼,他忽地笑出聲來,兩行清淚就那麼直直地滑落下來,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淚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笑得喉嚨嘶啞,真瘋了似的。
等笑夠了,他又深深地、用盡力氣地看了賀長澤一眼,接著猛地轉身,大步往殿前走去。
他“咚”得一聲跪下,仰起頭,直視著那位太和道宮的住持,說:“今天之前,我確實愛慕著賀長澤,也確實想與他結為道侶,我想與他長長久久不分離,我知男子與男子結合為天地所不容,卻從未害怕過,也從未羞恥過,因為我對賀長澤的真心可鑑天地日月,我不怕被人恥笑,也不怕被人欺辱,我知道,要做成這件事有多麼不容易,但現在……”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顧沉風哽咽了,從小到大,他從未在那麼多人面前講過那麼多話,幾天滴水未進也讓他頭暈目眩,他深吸了口氣,才啞聲繼續道:“但現在,道侶也好,未來也罷,我……”
他像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氣若游絲地緩緩道,“什麼都不要了。”
直到顧沉風說完,起身離去,大殿也沒人再出言嘲諷過一句。
顧沉風經過賀長澤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兩眼空空地望著殿外被大雪模糊的山景,這是他長大的地方。
他掃過這臺階上的落葉,在右邊的偏殿裡聽過課,與小狗麻團在後山玩耍過,吃過食堂阿奶給他留的飯菜,與賀長澤在那間偏僻的宿舍裡纏綿過。
過去的一切像走馬燈似在腦海裡閃過,他望得幾乎失了神,但現在,自己不得不走了。
身邊的賀長澤似乎動了,顧沉風沒看他,開口道:“那麼大的錯誤本該受到更嚴格的處罰,是你請求了輕判把我打發回家的吧?這是你僅有的良心嗎?”
賀長澤:“……”
“可拜你所賜,我的父母已與我老死不相往來,而我除了當道士什麼都不會,長澤,你說。”顧沉風茫然地問,“出了這裡,我還能去哪兒呢?”
“像你這樣的人,”他頓了頓,又聲音空洞地問,“會後悔嗎?”
到了這一刻,賀長澤才感受到這具身體裡慢慢醞釀出真正的情緒,是與在先前夢裡一樣的悲痛。
一千兩百年前,太和道宮的主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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