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沈魚站在密道出口外的荒山上，夜風猛地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手中的夜明珠光芒搖曳，將周圍幾步之內的地面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光暈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種黑暗不是單薄的黑色，而是濃稠的、彷彿有了實質的東西，像一匹厚實的黑布從頭頂覆下來，把整個世界裹得嚴嚴實實。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混著落葉和腐殖質的觸感讓她略感安心。可這種安心只維持了三息，她就踩進了一個淺坑，腳踝猛地歪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撞在旁邊的樹幹上。樹幹粗糙的樹皮蹭過她臉頰，火辣辣地疼。
她站穩了，攥著夜明珠的手微微發抖。光暈晃動間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一片雜木林，松樹和灌木交錯生長，地面凹凸不平，到處是凸起的樹根和深陷的腐葉坑。這片山林比她想象中更原始，幾乎沒有被人踩踏過的路跡，她白天從地圖上看到的那條路徑在夜色裡完全失去了可辨識度。
遠處傳來一聲鳥叫，尖銳而短促，像是什麼東西被驚動了。沈魚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她把夜明珠往懷裡一揣，光被衣料遮住，眼前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她靠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讓眼睛慢慢適應沒有光的環境。月光從雲層縫隙間偶爾漏下幾縷，勉強讓她分辨出地勢的高低走向。
她開始走。
沒有方向，沒有路，只能憑著感覺往遠離宮牆的方向移動。腳下每一步都踩在不確定上，有時候是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無聲無息，有時候是裸露的碎石，踩上去就是一串脆響。她儘量挑松針厚的地方走，可那些地方往往也佈滿了暗坑和樹根，她絆倒了三次，膝蓋和手肘都磕出了血。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聽見遠處傳來人聲。
很微弱，隔著不知道幾重山坳，可那種有規律的喊叫聲她認得——搜山。有人在搜山。那聲音從宮牆方向傳來，此起彼伏，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和火把燃燒的畢剝聲。她蹲下來，後背抵著一棵老松的樹幹，心跳得飛快。
蕭煜發現她跑了。他說過今晚不攔她，可那話的有效期只限當晚。天快亮了，他說話不算數了——或者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她，從西角門到她鑽進密道，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內，他放她走只是為了讓搜山師出有名。
她把夜明珠重新掏出來，光比剛才暗了些，珠子的輝光像是耗了些元氣。她藉著這一點微光展開那張地圖——那張從東宮後院被褥間撿來的地圖，紙角捲了邊，墨跡褪了大半，可丘陵地帶的輪廓還清晰可辨。她找到了自己現在的大概位置，密道出口標了一個小圓圈，圓圈旁邊寫了兩個字：荒丘。
荒丘北面有一條虛線，標註著“獵道”，蜿蜒著繞過兩座山頭，通向一處開闊地。開闊地上畫了一座小房子，沒有標註名稱。沈魚的指尖點在那座小房子上，心跳微微加速。那應該就是她之前遠遠望見的院子，原著裡只出現過兩次的“藤蔓掩門、梧桐蔽日”之地。
她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辨了辨方向，朝北面走。
獵道比雜木林好走得多，雖然也是土路，但路面上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兩旁的灌木被人為削砍過，留出大約一人寬的通路。她沿著獵道走了約莫兩裡地，身後的搜山喊聲越來越遠，漸漸聽不真切了。可她的神經絲毫沒有放鬆，因為她又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振翅聲。
從頭頂傳來，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什麼大鳥在低空盤旋。沈魚停下腳步仰頭看，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月光照亮了半片天幕。她看見一個黑影在天上繞圈，翅膀展開時幾乎有她整條手臂那麼長，飛得很低，低到她甚至能看清那鳥收攏尾羽時呈現出的鋒利輪廓。
鷹。
她的腦海裡炸開一個詞——獵鷹。原著裡蕭煜豢養過一隻海東青，專門用來追蹤獵物。那隻鷹在後期的劇情裡出現過三次，每一次都精準地找到了藏匿的敵人。可現在才開篇，那隻鷹已經存在了？
獵鷹在她頭頂盤旋了三圈，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唳鳴，俯衝下來。沈魚本能地往旁邊一滾，鷹爪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勾走了她肩上一塊衣料。布料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她爬起來繼續跑，獵道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伸，她拼了命地跑，腳下碎石西濺。
獵鷹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飛得比她快得多，可它不急於俯衝。它在消耗她的體力，等她跑不動了再一擊致命。沈魚想起了書裡描寫蕭煜用鷹追獵的場景，那隻鷹被訓練得極其狡猾，它會把獵物逼到絕境再慢慢收網。
她跑著跑著，獵道在前面分了一個岔。左邊那條路平坦開闊，右邊那條鑽進了一叢密密的灌木。她猶豫了一瞬，首覺告訴她平坦的路是陷阱——搜山的人一定會在開闊地設伏。她側身擠進右邊灌木叢裡，荊棘刮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可她咬牙往裡鑽。
灌木叢後面是一道陡坡，坡面上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沈魚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坡面滾了下去。天旋地轉間她只來得及護住頭，後背、腰側、腿外側輪流撞擊在坡面的碎石和樹根上，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滾到底部的時候她撞上一叢軟軟的東西停住了，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跌進了一條幹涸的溪溝。溪溝兩側是高高的土壁，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藤蔓。月光照不進這裡，她摸出夜明珠照亮西周。溪溝底部鋪著鵝卵石，乾燥而乾淨，像是很久沒有水經過了。她順著溪溝走了幾十步，頭頂的獵鷹振翅聲忽然消失了。
沈魚停下腳步仰頭看，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土壁頂部，把天空遮得只剩一些細碎的縫隙。獵鷹看不見她了，她藏進了這個天然的遮蔽所。
她靠著土壁坐下，後背接觸到涼涼的泥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渾身的傷在這一刻集體造反，手肘、膝蓋、腰側、後背，每一處都在灼痛。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宮裝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袖子撕了大半，下襬拖成了碎布條，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紅一道紫一道的劃痕。
可她還活著。
她在溪溝裡歇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聽見頭頂的獵鷹在低空盤旋了許久之後終於遠去，振翅聲漸行漸低。她從溪溝裡爬出來，重新找到獵道的方向，繼續往北走。天邊開始泛白了，啟明星亮得很，東方的山脊線上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像是一滴墨在清水裡慢慢洇開。
天要亮了。
她加快了腳步。白天的山林比夜晚更難隱藏，搜山的禁軍如果有獵鷹指引，天亮之後她的行蹤會更暴露。她需要在第一縷陽光完全照亮山林之前找到那座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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