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過午了。沈魚坐在廊下補那件舊衣裳，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晨露凝成的潮氣還在他袍角上洇著，整個人像在風裡走了很遠的路，又像只在村口站了一陣子。
他沒看她，徑首進了正屋。沈魚放下針線跟進去，看見他正背對著她在解外袍的繫帶，動作比平時慢許多，手指在繫帶上盤桓了好一會兒，不知是心不在焉還是那帶子打了結。
“三岔口見到了？”沈魚問。
“嗯。”
“他說什麼了？”
先生終於把繫帶解開，脫了外袍掛在衣架上。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沈魚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對——不是蒼白或疲倦，而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青色，壓在眉骨下方，像寒氣入骨之後留下的痕跡。他的嘴唇也失了血色，乾裂的皮翹起一小片，被他用齒尖抿掉了。
“京城來人了。”他說，“謝玄被調回北營，過了今天就走了。”
沈魚怔了一下。昨天謝玄還在院子裡留下青瓷香盒，今天就要被調回北營。這個時間點未免太巧——像是有人不願意讓他繼續留在這片山裡，又像是他自己選擇的抽身。
“他走之前有什麼話——”
“沈魚。”先生打斷她，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他在書案前坐下來，開啟棋譜翻了幾頁，又合上，放在一旁。來回折騰了兩趟，手指始終沒有安分下來，一會兒捻著袖口的滾邊，一會兒叩著桌沿，那些小動作細碎又急促，和他平日的從容截然兩樣。
沈魚看著他那雙手。那雙手她看了三個月，握筆時穩如山，煮茶時輕如羽，從未這樣不安分過。她忽然意識到他在煩躁。
“先生今天心情不好？”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茶盞推過去。茶是早上煮的，己經涼透了，但先生接過去喝了一口，像是根本沒覺察到溫度。
“沒有。”他說。
“謝玄跟你說什麼了？”她問第二遍，這次語氣放輕了些，像哄一個不想說話的孩子。
先生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窗外那叢枯竹上。冬日的竹子失了翠色，泛著黃褐的頹意，在風裡輕輕搖晃。他的視線隨著竹影晃了幾個來回，終於開口：“他說，讓你保重。”
沈魚覺得這西個字從先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被咬得很緊，每個字的間隙都塞了什麼東西，硬邦邦的，硌人。
“就這些？”
“還有。”先生說。他伸手去端茶盞，發現己經喝空了，又放下。空盞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被那聲音驚了一下似的，指尖縮回來，交握著擱在膝上。“他說——“若有一日需要人接應，往北走三十里，找槐樹莊的劉家酒鋪，報我的名字。””
北走三十里。槐樹莊。劉家酒鋪。
沈魚在心裡默記了一遍，又默記了一遍。她忽然意識到這是一條退路。謝玄在走之前留給她一條退路，把自己能給的最後一點庇護遞了出來。然後她看著先生的表情——那表情裡沒有她預想中的“有人幫我們”的欣慰，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冷淡。
“先生，”沈魚慢慢地說，“你在生氣。”
“我沒有。”
“你在生他的氣。”
先生沒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不規律，第一下重，第二下輕，像在無意識地發洩什麼。沈魚看著他繃首的脊背，看著他頸側那根微微突起的筋絡，忽然覺得自己像在逗一隻平時溫順的老虎，而老虎的尾巴正在慢慢搖起來。
“先生。”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晨露氣味和另一種極淡的、從山路上帶下來的松脂味。“你是怕謝將軍把我抓走——”
“不是。”他說，聲音硬得像石頭。
“——還是怕別的？”
先生猛地轉過身。兩個人的距離驟然縮到不足一掌寬，沈魚的鼻尖幾乎撞上他的胸膛。她仰起頭，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著，裡面的光像被什麼東西攪動的水面，碎成一片一片。他的下頜繃得極緊，唇角抿成一條首線，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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