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吻」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沈魚還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和自己的漸漸融成一個頻率。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那動作輕柔綿長，像在丈量她每一寸骨骼的形狀。她閉著眼的時候感覺到他另一隻手抬起來攏住了她後腦勺，指腹穿過她髮絲攏了一把碎髮別到她耳後，那動作仔細得像在整理什麼珍貴到不能有一絲褶皺的東西。
外面起了風。
窗扇被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門縫裡鑽進來一絲涼意，把燭火壓低了半截又彈起來。沈魚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見他垂眼看著她，燭光映在他瞳孔裡兩簇小小的暖黃色火焰，眼眶還殘留著剛才泛過的淡紅，但嘴角那彎弧度己經穩住了。
“起風了。”她說。
“嗯。”
“要下雨了。”
他側耳聽了片刻窗外的動靜。遠處的山風正沿著谷底往上灌，老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簷下那串風鈴叮叮咚咚地撞成一團。山裡的夜雨來得急，方才那陣涼意只是前哨，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潑下來。
“我去關窗。”他說著鬆開了她的手。
沈魚感覺他的手從她掌心裡抽走的那一瞬間，指腹沿著她手心划過去的觸感讓她整隻手都空了一下。她看著他走到窗邊把兩扇窗合攏，木栓插上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他又走到門邊檢查了一下門閂，彎腰的時候鴉青長衫的衣襬拂過門檻，側影在燭光里拉出一道修長的弧。
他做完這些轉回身來，兩個人隔著大半間書房面對面站著。燭火在他們之間靜靜地燒著，豆大的橘黃色光暈把案上被茶湯洇溼的帛書照出一道模糊的亮痕。沈魚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一步步走回來，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接近什麼他反覆確認過無數次的東西。
他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這個距離比今早竹坡上的兩拳更近，近到她能看見他衣領邊沿露出的一截鎖骨線條，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松木皂角氣息裡混著的一縷夜露涼意。他低頭看她，目光從她眉心滑到鼻樑又落在她唇上——和那夜水邊一模一樣的軌跡，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掙扎和剋制，只有一種沉沉的、篤定的、像暗紅色熔岩緩緩流淌的溫燙。
“沈魚。”他叫她名字，比之前所有的叫法都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他抬起手，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她臉頰。那動作和今早在竹坡上一樣小心，但這次沒有收回去。他指背從她顴骨滑到下頜，手掌翻轉過來掌心貼著她半邊臉，拇指按在她嘴角旁邊的位置——那個他停過兩次的位置，第三次落下時比前兩次都更穩。
“你怕不怕？”他問。
沈魚仰著臉看著他。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地貼著她的皮膚，拇指的薄繭壓在她唇角微微摩挲，那觸感讓她整個人像泡在一汪溫水裡慢慢化開。她聽見窗外風更急了，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音清脆短促，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稀稀疏疏地敲著屋頂。
“怕什麼？”
“怕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怕我這個局、怕我那些還沒告訴你的東西、怕我將來有天不得不讓你走。”
沈魚看著他問出這些話時眼底那層極淡的緊張——他手心是溫熱的，但他整個人在問她這句話的時候微微繃著，像把一顆毫無防備的心臟捧出來放在她面前任她看。
她抬手覆在他貼著她臉頰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一根根攏住他的手背，掌心貼著掌心，他掌心的溫度從手背傳過來熨著她的皮膚。她偏頭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像一隻被託著下巴的貓。
“先生，”她嘴角彎起來，“我什麼都不怕。”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他低頭，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
兩個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沈魚能感覺到他的睫毛掃過她眼瞼的輕微觸感，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溫熱氣流拂過她上唇，帶著茶水的微苦清香。他們額頭相抵的距離裡她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只有近到失焦的一片模糊輪廓，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在微微發顫——和他那夜在床沿上撐著時一模一樣，在極限邊緣晃著。
“你說什麼都不怕，那這個呢。”他的氣息拂過她唇瓣，聲音悶悶的，像從兩人額頭相抵的間隙裡擠出來。
沈魚沒有說話。她踮起了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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