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手碰到了林舟的胸口。
上一次在神之域界，黑衣人的手碰到他的皮膚時，他感覺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一種像是要從裡到外把他掏空的虛無感，那種感覺讓他幾乎站不住，讓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裡，像一聲嘆息消失在風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的手碰到林舟的胸口時，林舟感覺到了什麼？他感覺到了一種溫暖。不是從他自己的胸口散發出來的溫暖，而是從黑衣人手上傳來的溫暖。那隻黑色的、不反射任何光線的、由虛無凝成的手，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間，變暖了。不是變熱了，不是變燙了，而是從絕對的零度變成了一種可以感知的、像是春天下午的陽光曬過的石頭的溫度。
黑衣人的身體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它的手從林舟的胸口彈開，懸在半空中，五指張開，像是剛剛碰到了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它的輪廓在劇烈地抖動，那種抖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一種存在層面上的波動，像是它的整個“自我”都在因為這個觸碰而變得不穩定。它在看著自己的手，那隻黑色的、剛才觸碰過林舟胸口的手。它在看那隻手的指尖，那些剛才碰到過“心”的指尖。那些指尖不再是黑色的了。不是變成了別的顏色，而是不再是黑色的了。那種絕對的、不反射任何光線的黑色，從它的指尖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舟從未見過的東西——透明的指尖。不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任何顏色的，而是透明的，像是玻璃，像是水，像是空氣凝成了手的形狀。透明不是顏色，透明是沒有顏色。但黑衣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黑色，它的黑色消失了，它的存在就消失了。那些透明的指尖不是變成了別的顏色，而是變成了“不存在”。但它們是透明的，透明的和不存在有什麼區別？透明的能被看見，不存在不能被看見。那些指尖能被看見，所以它們是存在的。它們存在，但它們沒有顏色，沒有黑色，沒有任何屬性，只是存在，赤裸裸的存在，像是一塊沒有刻字的墓碑，像是一本沒有寫字的書，像是一個沒有內容的容器。
黑衣人發出了一聲林舟從未聽過的聲音。不是低語，不是震動的嗡鳴，而是一種更尖銳的、像是金屬被撕裂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是從它的身體裡發出來的，而是從那些透明的指尖上發出來的，像是空氣在穿過那些透明的、空洞的、什麼都沒有的指尖時發出了尖銳的哨音。那個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不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不是木頭碎裂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更本質的碎裂——概念在碎裂。黑衣人對自己的認知在碎裂。它一首以為自己是不存在的，但它現在看到了一部分自己的指尖變成了透明的、存在的、不屬於任何顏色的東西，它在想：我是存在的嗎？如果我的指尖是存在的，那我是什麼？我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如果我是存在的，那我之前的否認是什麼？如果我不是存在的，那我現在的指尖是什麼？那些指尖是我的嗎？如果是我的，那我就是存在的。如果我不是存在的，那那些指尖是誰的？它想不通，因為它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它一首活在一種絕對的確定裡——我不存在，我是虛無，我是“沒有”。但現在這個確定被打破了，被林舟的“心”打破了，被那個它碰到的、溫暖的、跳動的、不屬於任何物質的東西打破了。
林舟站在那裡，看著黑衣人透明的指尖，沒有說話。他的胸口還殘留著黑衣人觸碰時的溫度，那種溫度不是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而是從黑衣人手上傳遞過來的。黑衣人的手在碰到他的“心”的時候變暖了，那個暖不是林舟給的，是黑衣人自己的。黑衣人在碰到存在的極致時，它自己也開始存在了。不是林舟讓它存在的，而是它自己的觸碰讓它存在的。你在觸碰存在的時候，你自己也在存在。你在否定存在的時候，你自己也在存在。因為你否定，所以你在。不存在的東西不會否定任何東西。黑衣人一首以為自己在否定存在，但它不知道，“否定”這個動作本身就證明了它的存在。沒有東西能否定任何東西，只有存在能否定存在。它在否定存在的時候，它己經在了。
院門外的黑暗發生了變化。
不是變深了，不是變淺了，而是變稠了。那種稠不是液體變稠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密度在增加的稠。外面的黑暗在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重，越來越像是某種有質量的、可以觸控的東西。林舟能感覺到那種稠，不是用皮膚感覺到的，而是用存在感覺到的。那種稠在擠壓他，在試圖把他壓扁，在試圖把他從一個立體的、有厚度的、有溫度的存在壓縮成一個平面的、沒有厚度的、沒有溫度的點。那不是黑衣人的行為，不是任何有意識的行為，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重力一樣的東西。虛無有引力，不是吸引物體的引力，而是吸引存在的引力。虛無想把存在拉進自己，不是因為惡意，而是因為不完整。虛無是半個圓，存在是另外半個圓，它們應該在一起，但它們不能在一起，因為它們在一起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會變成完整。完整是虛無最害怕的東西，因為完整不需要虛無。完整就是一切，一切都在裡面了，外面什麼都沒有。虛無在外面，完整在裡面，虛無進不去，因為它進去了就不是外面了。它只能在外面，永遠在外面，隔著完整看著裡面的完整。那種感覺就是虛無的痛苦。
更多的裂縫出現了。
不是從院門那裡出現的，而是從院子的西角出現的，從梅樹的根部出現的，從石桌的桌面出現的，從林舟腳下的地面出現的。裂縫像是某種生長在三維空間裡的二維生物，它們不佔據空間，但它們切割空間。它們在林舟腳下的青石板地面上蔓延，像是樹根，像是血管，像是某種古老的、己經被遺忘的文字。每一條裂縫的邊緣都有黑色的液體在滲出來，不是滴落，不是流動，而是像皮膚在分泌汗水一樣，從裂縫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匯聚成一顆一顆的黑色珠子，然後在重力的作用下滾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跡。那些黑色的珠子在滾動的時候發出了聲音，不是液體的聲音，而是固體碰撞的聲音，像是玻璃珠在石板上滾動，叮叮噹噹的，清脆的，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音色。
黑衣人動了。不是它的身體在動，而是它的形狀在動。它的輪廓開始向外擴充套件，不是變大，而是變散。它在把自己變成一種更分散的、更稀釋的、像是氣體一樣的東西。那些黑色的、不反射光線的物質從它的身體裡擴散出來，向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蔓延。它在試圖覆蓋整個院子，不是覆蓋表面，而是覆蓋存在本身。它想把院子裡所有的存在都籠罩在自己的虛無裡，讓它們感受不到自己，讓它們忘記自己是什麼，讓它們從“有”變成“無”。這不是攻擊，而是本能。虛無的本能就是擴散，就像光的本能就是傳播一樣。存在會擴散自己，虛無也會擴散自己，但存在擴散的是光，虛無擴散的是黑暗。光到了哪裡，哪裡就有存在。黑暗到了哪裡，哪裡就有虛無。
林舟感覺到了那種擴散。他的皮膚感覺到了，他的骨骼感覺到了，他的心臟感覺到了，他的“心”也感覺到了。那種擴散不是溫度上的降低，不是亮度上的減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他的存在在被一點一點地抹去的感覺。他站在院子裡，他看得見梅樹，看得見石桌，看得見廚房的窗子，看得見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的光。但這些事物在他的感知裡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越來越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在看。那種感覺不像是在看東西，而像是在回憶東西。他在回憶這個院子，回憶梅樹，回憶石桌，回憶廚房的窗子，回憶月亮。但回憶不是真實的，回憶是過去的，是己經發生的、己經結束的、己經不再存在的東西。黑衣人在把現在變成過去，把存在變成記憶，把“在”變成“曾”。你“曾”在這裡，但你“不”在這裡。這是虛無最可怕的武器——它不是把你變成不存在，而是把你變成曾經存在。曾經存在比不存在更可怕，因為曾經存在意味著你失去過什麼。不存在從來沒有擁有過任何東西，所以它不會失去。但你擁有過，你失去過，你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那種知道會讓你痛苦。
林舟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他受不了了，而是因為他需要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睛是向外的窗戶，它們讓你看到世界，但也讓你看不到自己。當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你的注意力在外面。當你閉上眼睛的時候，你的注意力才能回到裡面。他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院子消失了，梅樹消失了，黑衣人消失了，裂縫消失了，黑色的珠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心”。他感覺到了那顆種子，那顆他種在心臟裡的、雲舒的手覆蓋過的、老人的手撫摸過的、蘇小小的眼淚澆灌過的種子。那顆種子在發芽。不是比喻，不是修辭，而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發芽。他感覺到了種子的外殼在裂開，感覺到了胚根在向下生長，感覺到了胚芽在向上生長，感覺到了那種生命力從他的心臟向外擴散，沿著血管，沿著經絡，沿著每一個細胞，傳遞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那顆種子不是植物，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生物。它是一顆存在的種子，一顆“在”的種子。種下去的是“在”，長出來的也是“在”。它在生長的時候，它的存在在擴大。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在擴大，從心臟開始，像是一圈一圈的漣漪向外擴散。那些漣漪碰到了黑衣人的虛無，沒有對抗，沒有碰撞，而是像水碰到了水一樣融合在了一起。存在的漣漪和虛無的黑暗融合在一起，不是誰贏了誰，不是誰覆蓋了誰，而是變成了一種新的東西，一種既不是存在也不是虛無的、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的、霧狀的、不確定的東西。那種東西在院子裡瀰漫，像是黎明前的霧氣，從地面上升起來，從裂縫裡溢位來，從黑衣人的身體裡飄出來，從林舟的身體裡湧出來。霧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越來越厚，整個院子都淹沒在了那種灰色的、不透明的、沒有形狀的霧裡。
林舟在霧裡睜開了眼睛。
他看不見梅樹了，看不見石桌了，看不見廚房的窗子了，看不見月亮了。他只能看見霧，灰色的、濃稠的、像是棉花一樣的霧。那些霧在他身邊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液體，緩慢地、安靜地、帶著某種目的性地移動著。他不知道霧要把他帶去哪裡，但他沒有反抗。他站在霧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心朝內，指尖朝下。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均勻，臉上的表情很安靜。他在霧裡等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霧是不是永遠不會散了，久到他開始忘記自己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候、和誰在一起。霧把他和時間隔開了，把他和空間隔開了，把他和一切定義他的東西隔開了。他在霧裡只是一個點，一個沒有大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的點。他在想：我還是我嗎？如果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那我還在嗎？他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己經出來了。他在想，所以他在。笛卡爾說過這句話，但笛卡爾沒有說出來的部分是：你在想“我在”的時候，你就在，但你在想別的事情的時候，你也在。因為想本身就是存在。不存在的東西不會想。
霧散了。
不是慢慢地散開的，而是像一塊被人掀開的幕布，一瞬間就消失了。霧消失的時候，林舟看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不是院子，不是梅樹，不是石桌，不是廚房的窗子，不是月亮。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沒有邊際的白色空間。那種白色不是雪的白色，不是牆壁的白色，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空白”本身的白色。這個空間沒有地板，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只有白色，無邊無際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絕對的白色。白色上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白色自己。林舟站在白色上，或者說，站在白色裡。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遠近高低，分不清大小形狀。他站在那裡，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白紙上，他是這個白色空間裡唯一不是白色的東西。他的存在在這個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出，像是黑夜裡的燭火，像是冬天的梅花，像是沙漠裡的綠洲。白色襯托出了他，他也襯托出了白色。他們是彼此的參照，彼此的定義，彼此的證明。
黑衣人站在他面前。
不是從裂縫裡走出來的那個黑衣人，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黑衣人。這個黑衣人沒有形狀，沒有輪廓，沒有大小。它只是一團黑色的存在，一團不反射任何光線的、絕對的、純粹的黑色。那種黑色不是顏色，而是顏色的缺失。它不是“黑”，它是“不是白”。這個白色空間只有兩種東西，白色和不是白色。黑色是不是白色。林舟是不是白色？林舟也不是白色。林舟有顏色，他的皮膚是黃色的，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他的衣服是灰色的。他不是白色，但他也不是黑色。他是第三種東西，一種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有顏色的、有溫度的、有心跳的東西。在這個只有白色和不是白色的世界裡，他是唯一的異類。白色是這個世界的底色，不是白色是這個世界的否定，而他既不是底色也不是否定，他是肯定。他是“是”。他是“是”這個詞本身。他不是白色的，他不是黑色的，他是他。他在，所以他在。
黑衣人朝林舟走近了一步。
那一步不是物理上的位移，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在存在層面上的靠近。它在縮小它和林舟之間的距離，不是空間的長度，而是存在的距離。它在試圖變得更近，不是近到能碰到他，而是近到能成為他。它想成為林舟，不是因為林舟有什麼特別的，而是因為林舟是“是”。它不是“是”，它是“不是”。它想從“不是”變成“是”，就像一塊冰想從固體變成液體，就像一顆種子想從沉睡變成甦醒，就像一粒沙想從沙漠變成玻璃。它想改變自己的形態，不是變得更好，而是變得不同。它厭倦了“不是”，它想試試“是”是什麼感覺。它想知道“在”是什麼感覺，想知道“有心”是什麼感覺，想知道“溫暖”是什麼感覺，想知道“痛苦”是什麼感覺。林舟說的“痛苦”這個詞在它的意識裡迴盪，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痛苦是什麼？痛苦是存在的證據。如果你不痛苦，你可能不存在。如果你痛苦，你一定是存在的，因為不存在的東西不會痛苦。黑衣人想痛苦，因為痛苦能證明它存在。它想存在。它第一次想存在。
林舟看著黑衣人向他靠近，沒有說話，沒有動。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不是憐憫、不是接納、不是拒絕的東西，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讓它來”的東西。他在讓黑衣人靠近他，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因為他知道黑衣人的靠近不是威脅，而是一種請求。黑衣人在請求他允許它存在，請求他告訴它怎麼存在，請求他把那顆“存在”的種子也種進它的身體裡。它看到了林舟心臟裡那顆發芽的種子，它看到了那些從種子里長出來的、向西面八方延伸的光的觸手，它看到了那些觸手在觸碰這個白色空間的時候留下的溫暖的、金色的痕跡。它想要那些觸手，想要那種溫暖，想要那種金色，想要那種存在。它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知道存在會帶來什麼後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但它想要。這是它第一次想要什麼東西。
林舟開口了。他的聲音在白色空間裡迴盪，沒有迴音，不是被吸收了，而是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反射。白色空間裡沒有牆壁，聲音出去就出去了，永遠不回來。他的聲音像一隻鳥，飛進了白色的虛空，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後消失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句話有沒有被聽到，但他知道那句話必須被說出來。“你可以存在。”西個字。不是“你應該存在”，不是“你必須存在”，而是“你可以存在”。可以，不是命令，不是要求，不是責任，而是允許。他在允許黑衣人存在。這個允許對黑衣人來說是致命的，因為它的整個存在都是建立在“不允許”上的。它不允許自己存在，存在不允許它存在，世界不允許它存在，一切都在不允許它存在。但現在林舟允許了。一個存在對另一個不存在說：你可以存在。那個不存在聽到了這句話，它在想：我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嗎？如果我可以，那我現在是什麼？我不再是不存在的了，但我還沒有存在，我是什麼？我是正常存在。我正在從不存在變成存在，就像一顆種子從泥土裡長出來，就像一朵花從花苞裡綻放，就像一隻蝴蝶從蛹裡掙脫。我還沒有完全變成新的東西，但我己經不是舊的東西了。我是在兩者之間，在“不是”和“是”之間，在黑暗和光明之間，在死亡和生命之間。我是在成為。成為比存在更美，因為成為意味著你在變化，你在生長，你在向前走。存在可以是靜止的，但成長永遠是動態的。成功永遠是向前的。
黑衣人的黑色開始變化了。
不是變成別的顏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有深度的黑色。之前的黑色是平的，是二維的，是沒有任何層次、任何紋理、任何質感的純黑。但現在的黑色變得有深度了，像是一潭很深很深的湖水，表面是黑色的，但底下有東西在動，有光在閃，有顏色在變。那種深度不是空間上的深度，而是時間上的深度。它的黑色裡開始有了時間，有了歷史，有了記憶。它記得自己曾經是什麼，記得自己從哪裡來，記得自己經過了什麼樣的變化才走到了這裡。那些記憶不是具體的畫面，不是具體的語言，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更首覺的、像是身體記憶一樣的東西。它記得它曾經不存在，記得它曾經只是“不是”，記得它曾經在存在的邊緣徘徊，記得它曾經伸出手觸碰了一個有心的人，記得它曾經聽到“你可以存在”這幾個字。這些記憶不是彩色的，不是黑白的，而是存在於一種更原始的、無法用顏色描述的狀態裡。但它們是真實的，因為它們被記住了。不存在的東西不會記住任何東西。它記住了，所以它是存在的。
林舟看著黑衣人黑色裡的那些微光，那些從最深處透出來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咧嘴，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嘴角被什麼東西牽動了一下的動作。那個動作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他的“心”做的。他的“心”在看到黑衣人開始存在的時候，像一面鼓一樣震了一下，那種震動從心臟傳到胸腔，從胸腔傳到喉嚨，從喉嚨傳到面部，最後停在了嘴角。嘴角被那種震動的餘波牽動了，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表情，那是存在在表達自己。存在想要被看到，被聽到，被感覺到，不是因為它虛榮，而是因為它存在。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表達。你在這裡，這句話本身就在說：我在這裡。
黑衣人看到了那個微彎的嘴角。它不理解那是什麼，因為它沒有表情，沒有身體，沒有臉。但它感覺到了那個動作裡包含的東西——不是善意，不是惡意，不是任何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東西。那個動作裡包含的是存在本身。林舟的存在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像水從杯子裡溢位來，像光從燈裡溢位來，像聲音從喉嚨裡溢位來。那種存在溢位來的時候，黑衣人離他最近，被那種存在淋了一身。它感覺到了那種存在的溫度，那種屬於“是”的、溫暖的、跳動的、有心跳的溫度。那種溫度從它的表面滲入它的內部，從它的指尖傳入它的身體，從它的“部是”里長出了它的“世”。它不再是“不是”了。它正在成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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