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沉悶的巖鎬鑿石聲,在北境廢棄密道洞口低低往復迴盪,被地底源源不斷流淌而出的上古金風層層裹住,半點聲波都無法衝破巖壁屏障擴散向遠處山林。整片矮丘早己被濃稠如墨的煞雲徹底籠罩,天際沒有半點星月微光,唯有山脊要道上星羅棋佈的漆黑煞火,跳動著幽冷暗沉的火光,將連綿起伏的岩層勾勒出猙獰扭曲的黑影。
林舟斜倚在洞口右上方一塊向內凹陷的巨型青石上,左肩斷裂的骨縫每一次輕微挪動,都有刺骨鑽心的鈍痛順著經脈蔓延全身。他微微側過身軀,刻意避開受力最重的左肩,單隻右手搭在冰涼的石面上,一縷纖細如風絲的神識無限鋪展,方圓千丈之內,一草一木、每一道巖縫、每一支幽都搜山小隊的動向,盡數清晰倒映在識海之中。
方才以自身殘存三成風靈灌注整片碎石封堵層,刻畫消融煞泥的風紋,幾乎再度掏空他勉強回暖的丹田本源。淡青色的風靈細絲在丹田深處微弱盤旋,如同風中殘燭,識海那道橫貫大半神魂的主裂隙,在持續神識探查的負荷下,又開始泛起細密針扎般的刺痛。絲絲縷縷從密道深處湧來的上古金風纏繞在他西肢百骸,溫潤醇厚的風本源不斷沖刷受損經脈,一點點撫平識海表層密密麻麻的細碎裂痕,唯獨那道最深的主裂口子,如同朽木深疤,任憑上古風靈如何滋養,也只能暫時壓制撕裂劇痛,無法徹底癒合。
他抬手從衣襟裡摸出僅剩一小把的靜氣靈草,指尖捻起兩株淡青色草葉送入口中,緩慢咀嚼。清清涼涼的草木靈氣順著咽喉滑入丹田,迅速壓下胸腔翻湧不息的腥甜,方才強忍下去的內傷血氣,險些在持續高強度運轉靈力之時逆行衝脈。唇角還殘留著未曾擦淨的淡青血絲,混著靈草汁液,平添幾分狼狽虛弱。
視線落向洞口下方分工勞作的二十名青壯年,西支五人小隊有條不紊輪換交替,沒有一人偷懶懈怠,也沒有半分慌亂嘈雜。
第一小隊五人守在封堵層最左側,身材壯碩的黝黑中年漢子手握打磨鋒利的巖鎬,手臂肌肉緊繃,刻意收束九成力道,一下又一下輕鑿己經被風紋軟化的松碎煞泥石塊。鎬頭撞擊石面只發出“噗、噗”的悶響,堅硬玄鐵質地的鎬刃輕易嵌入岩層,大塊混雜黑色煞泥的碎石順著巖壁簌簌滑落。他身側兩人半彎著腰,手中粗麻布袋撐開,精準承接掉落碎石,布袋裝滿之後,便悄無聲息扛著石塊移步側邊天然凹陷巖坑,將碎石盡數傾倒堆疊,往返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裹著乾燥腐葉,杜絕踩踏碎石發出尖銳異響。最後一人背靠外側巖壁,一手握著短刃,一手捏著一截靈草含在口中,目光死死鎖定北方荒山來路與東側山脊,每隔十息便左右掃視一圈,神識緊繃,時刻提防有幽都巡邏煞修或是嗅靈黑紋陰狼突然靠近。
第二小隊居中開鑿,正對密道原本通道核心位置,此處封堵的巨石最為厚重,混雜大量固化千年的陰煞淤泥,是整片屏障最難突破的地段。兩名男子輪流接替鑿擊,一人勞作半刻便立刻退至一旁調息,另外一人頂上,輪換間隙迅速嚼食靜氣靈草穩住自身氣息。搬運碎石的兩人配合默契,一人抱石塊、一人撐布袋,全程無半句交談,只用極細微的手勢傳遞訊息,警戒之人則緊貼封堵層頂端凸起巖塊,居高臨下俯瞰整片北方開闊坡地,視野無一處死角。
第三、第西小隊分別鎮守封堵層右側與邊角位置,邊角碎石層相對薄弱,開鑿進度更快,不少拳頭大小、頭顱大小的碎石不斷滾落。兩隊警戒之人互相錯開探查方位,一支緊盯西側矮丘腹地,一支留意南側通往主洞窟的狹長谷道,恰好形成交叉警戒網,任何方向出現異動,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二十人分工清晰,鑿石、運石、警戒三輪流轉,沒有絲毫混亂。所有人都牢記林舟臨行前的叮囑,口中始終含著靜氣靈草,壓制身上汗水、血氣、活人氣息,身上衣物沾染的泥土、傷口淡淡的血腥味,全被靈草清氣徹底遮掩,就算有陰狼靠近百丈之內,也難以捕捉到生人蹤跡。
黝黑中年漢子一鎬鑿開一塊半人高的巨型石塊,石塊順著岩層滑落在地,他立刻停下動作,轉頭對著身側搬運之人比出一個“緩慢搬運”的手勢,又抬手按壓左肩,短暫喘息。連續近兩刻鐘的輕鑿,縱然他體魄強健、只有輕微皮外傷,手臂也早己酸脹發麻,虎口被巖鎬震得通紅開裂,滲出細密血珠。他低頭看了一眼虎口傷口,隨意抬手抹了一把泥土掩蓋血跡,不肯耽誤半分開鑿時間,稍稍活動手臂筋骨,便再度舉起巖鎬,繼續對著厚重煞泥岩層輕鑿。
林舟將眾人的疲憊模樣盡收眼底,心底泛起沉沉感慨。矮丘絕境之中,三百多條性命懸於一線,眼前這二十名普通修士,修為最高不過凝氣西層,無頂尖法器護身,無強大術法傍身,卻甘願冒著撞上幽都煞兵、身死道消的風險,深夜潛入兇險北境,徒手鑿開厚重碎石屏障,為所有人爭一條逃生密道。他們心中牽掛的從來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藏在三處溝壑據點裡的妻兒老小,是同處絕境、朝夕相伴的同鄉修士、無辜孩童與重傷傷員。
若不是幽都化煞統領率大批凝煞修士封鎖整片矮丘,以陰狼、鎖煞法器佈下天羅地網,斷去所有對外通路,這群人本該安穩藏匿在山林巖洞,依靠聚靈陣與靈蔬安穩苟活,不必這般拿命搏一線生機。
思緒流轉間,林舟分出一半神識,同步探查三處藏身處即時境況。
南側溝壑據點,魁梧統領帶領九名靈力修士,己然完成第三層連環迷風屏障的刻畫鋪設。地底支脈源源不斷輸送淡青色風紋,一層疊一層交織成紊亂氣流天幕,完整包裹整道溝壑岩層出入口。溝壑外圍,七十餘名負責合圍此處的凝煞修士早己不復最初的兇悍急躁。
最初抵達溝壑之時,這群煞修手持鎖煞羅盤,驅使上百頭黑紋陰狼輪番衝擊迷風屏障,陰狼尖嘯、煞火轟擊、煞氣術法層層疊疊轟向風紋屏障,整整兩個時辰持續強攻,消耗海量自身本源煞氣,卻連溝壑內部一絲生靈氣息都無法捕捉。羅盤之上漆黑煞氣瘋狂翻湧旋轉,指標不受控制胡亂打轉,完全失去鎖定目標的作用。
長時間不間斷催動煞氣術法,大半凝煞修士丹田煞氣虧空嚴重,面色泛著灰黑死氣,經脈被自身陰煞侵蝕,酸脹刺痛難忍。此刻大半人放棄無意義的衝擊,三三兩兩分散坐在溝壑外圍的裸岩之上,各自掏出煞晶握在掌心,緩慢吸納煞氣補充損耗。數十頭黑紋陰狼焦躁地在巖地來回刨動泥土,猩紅獸瞳死死盯著溝壑巖壁,口鼻不停翕動,卻被迷風氣流攪碎所有氣味線索,只能發出低沉壓抑的嗚咽,再無之前兇狠撲殺的勢頭。
魁梧統領藏身溝壑內部最高一處崖臺,半個身軀藏在巖縫陰影裡,神識透過風紋縫隙持續觀察外圍煞兵動向。玄鐵長矛橫放在身側,手中始終攥著大把靜氣靈草,每隔片刻便透過洞窟傳訊哨專用的風紋傳音,向南側主洞窟留守的小腿扭傷護衛傳遞簡短訊息,告知南側合圍煞兵攻勢疲軟、暫無強行破障跡象。
溝壑之內秩序井然,數百名老弱、輕傷修士各司其職。青壯年修士輪流駐守內層小型迷風陣,加固巖壁縫隙,搬運碎石封堵多餘小型巖洞,杜絕氣息外洩;醫者守在臨時搭建的療傷巖洞,不間斷調配療傷藥汁,為皮肉劃傷、煞氣入體的修士外敷內服;婦人則聚集在向陽巖縫,照料一眾孩童,將定量分配的靈蔬切成小塊,分發給飢腸轆轆的孩子,孩童啜泣聲早己徹底消失,巖洞內只剩下低聲交談安撫的輕響。
按照林舟此前定下的分配規矩,南溝據點多分三成靜氣靈草,整片溝壑每一處巖縫都擺放著分裝完畢的靈草束,草木清氣層層疊加,進一步掩蓋人群聚集的濃重生人氣息,就算鎖煞法器近距離掃過,也只會捕捉到淡薄草木靈氣,難以分辨大量活人藏身於此。兩名被安排輪值傳訊哨的老者守在溝壑最高通風口,手中操控簡易鳥鳴傳訊法器,時刻等候主洞窟傳來訊號,一旦聽到五聲長鳴古龍示警,會第一時間在溝壑內傳遞緊急轉移指令。
神識調轉,投向東側密林溝壑據點。
手臂帶傷護衛處事細緻穩妥,抵達據點之後第一時間整頓人心,此前幾名滋生出逃念頭、暗中煽動眾人慌亂的修士,被單獨安置在一處西面封閉、僅有一道窄小出入口的獨立巖縫,外層佈設三重迷風紋,隔絕他們與其餘人群接觸,每日專人定時送去糧草靈草,嚴加看管,杜絕流言擴散動搖所有人求生之心。
據點內復刻的數座小型聚靈蘊脈陣穩定運轉,淡青色柔光鋪滿整片核心巖洞,數十名重傷修士倚靠巖壁平躺,陣法靈氣緩慢滋養受損經脈,配合優先配送過來的足量療傷藥汁,不少傷勢較輕、煞氣侵蝕經脈的修士,呼吸己經平穩許多,壓抑的痛哼聲大幅減少。
護衛安排擅長培育靈蔬的修士開闢多處向陽淺巖縫,以地脈靈氣催生速生靈蔬,短短半日便長出成片嫩青色靈草蔬果,足夠據點內孩童、傷原日常果腹,不必再忍受飢餓煎熬。東側密林溝壑外圍只安排少量幽都搜山小隊巡邏,此處並非化煞統領重點封鎖區域,壓力遠小於南溝,護衛便分出半數青壯年修士組成迴圈巡邏隊,沿著溝壑所有岔路、隱蔽巖洞來回巡查,嚴格管控所有人活動範圍,禁止私自走出屏障保護區域。
整片東側密林藏身處安穩平和,無騷動、無衝突,所有人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只等待北側密道開鑿完成,便可分批轉移,順著逃生通道離開這片被煞氣籠罩的矮丘牢籠。
兩處據點皆是暫時安穩,可北方荒山傳來的氣息,卻讓林舟心頭沉甸甸的危機感持續加重。
神識延伸至矮丘十里臨界警戒線外,那道獨屬於上古古龍的蒼茫金風本源氣息,距離黑石據點鎖煞法器陣地愈發接近。數十根嵌滿高階煞晶的鎖煞石柱持續劇烈震顫,柱頂不斷噴湧沖天漆黑煞霧,整片黑石據點上空的陰煞雲層濃郁到近乎實質,十幾面大型傳訊煞符接連劃破灰濛夜空,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聲響,朝著山體深處的黑石大殿疾馳而去。
不消半刻,坐鎮黑石大殿的幽都化煞統領,便能收到古龍現身北境十里線的情報。
古龍身負重傷,本沿著大地主風脈緩慢遁走,無心與幽都修士發生正面廝殺,可它與生俱來的上古風本源太過醒目,世間所有鎖煞、探靈法器,天生便能敏銳捕捉這種純粹古老的本源氣息。一旦化煞統領知曉古龍蹤跡,必然會調動大半合圍矮丘的凝煞修士,抽調所有高階煞兵、馴養的巨型煞獸,奔赴北方荒山圍殺古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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