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青崖，客從南來
那清道夫的指尖停在半寸之外，再也未能前進分毫。
因為他的意識己經不在那裡了。他最後的感知，是那行字從石壁上“站起來”了。那些筆畫脫離了石面，像是被風吹起的墨痕，在空中重新排列、重組，化作了一縷比他見過的最細的蛛絲還要纖巧千百倍的青色風線。那風線輕輕擦過他的額頭，他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衣物、刀、隨身物事散落在平臺上，塵埃被氣流攪動又重新落定。一切如常，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幽壑深處的風嗚咽著穿過岔路，將那堆衣物吹得微微翻動。衣襟內側繡著一個小小的“幽”字，那是幽都清道夫的身份標記，此刻那刺繡在陰風中漸漸褪色，像是被歲月洗去了最後一點痕跡。
剩下的五名清道夫在岔路中摸索了近一個時辰。往下走的兩人在一處斷崖前止步，下方是轟鳴的暗河激流，水汽夾著陰風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如同細沙刮骨。他們回頭時，發現自己的靈力護罩己經薄如蟬翼，幾乎就快要潰散，只得咬牙撤回。平首通道上的三人走得最遠，他們穿過那條覆著霜白微光的甬道，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底溶洞。
溶洞穹頂極高，高得手電光柱都照不到盡頭。無數鐘乳石從穹頂倒垂而下，每一根都泛著奇異的青灰色光澤。那些鐘乳石在陰風的吹拂下發出極輕的嗡鳴，像千百根琴絃同時被撥動，奏出一首聽不見的曲子。
其中一名清道夫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衣襟上不知何時落了一片青灰色的粉塵。他伸手去拂，粉塵卻像是生了根，黏在布料上紋絲不動。而當他抬起頭時，發現自己的兩名同伴也同樣沉默地站在原地，每個人的衣襟上都有那片相同的、青灰色的粉塵。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三個人，同時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空”。
沒有任何預警，沒有任何痛苦，三人的身形在同一刻化作一片薄薄的青灰色煙塵，如同晨霧遇日，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溶洞瀰漫的陰風之中。
他們的靈力、記憶、執念、恐懼、對幽都的忠誠、對任務完成的渴望，全都被這片幽壑的風骨“還原”成了天地間最原始的狀態。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殘跡。
至此，褚淵帶來的七名清道夫，己經摺損了六人。
只剩下褚淵自己，跪坐在暗河入口那層烏黑屏障的內側，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他的靈力還在跌落，從煉氣中期一路向煉氣初期滑去，體內那些青灰色的絲線雖然被他自剜血肉的一刀斬斷了主體源頭，但先前滲透進經脈的殘餘部分己經如同藤蔓一般牢牢紮了根，任憑他如何催動殘餘的靈力去沖刷，都紋絲不動。
每一次運轉《陰蛇噬骨訣》，那些絲線便會更深入一分。他體內的靈力就像是河道里的水，那些絲線則像是有人在水底鋪了一層極其細密的篩網，水每流過一次，就被篩掉一層“雜質”。而那“雜質”，恰恰是構成他靈力境界最關鍵的部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幽都精挑細選的清道夫首領，變成一個連煉氣門檻都快守不住的廢人。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空洞，在狹窄的裂隙間來回撞擊。
“你為什麼不殺我？”
他對著空蕩蕩的洞口問。沒有人回答，只有陰風捲著幾片枯葉從屏障外側掠過，在烏黑的靈力光幕上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褚淵笑夠了，艱難地扶著巖壁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嵌在石壁上的陣盤上——陣盤的符文己經微微黯淡，這說明靈力屏障的持續時間有限，等到陣盤內的儲存靈力耗盡，這層封鎖自會消散。到時候他就能出去了。
出去。
然後呢？
回幽都？頂著這副連普通山野獵戶都不如的殘軀，向幽都的執事們報告：那個從名樓廢墟中逃出來的餘孽，一個人，在山林裡，用一陣風廢了我們整個清道夫小隊？
幽都不會相信。幽都只會把他當作辦事不力，然後像碾死一隻臭蟲一樣將他碾碎。
褚淵閉上眼，將後腦勺抵在冰冷的巖壁上。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作為幽都的狗，他對“死”這件事早有準備——而是因為他不明白。他想不通那個在名樓廢墟中身受重創、連站都站不穩的年輕修士，為什麼在墜入暗河之後不過數日，就蛻變成了這樣一尊無法理解的存在。
“風”？
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下曾說過的話——幽壑深處那些風，不對勁。
他當時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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