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片刻。當他重新將右手放下來時，指尖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剛觸控過溫水般的餘溫。那餘溫很快散去了，但他記住了那種“匯聚”的感覺——那種讓暗渠通路中所有散逸的意同時向他指向的方向流動一瞬的狀態。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觸碰到了“解神”的門檻。
“前輩。”林凡對著那位老人，鄭重地抱了抱拳，“這個動作，我記住了。”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他重新坐回了石臺邊緣，將那雙枯瘦的手擱回膝上，目光再次低垂下去，落在了自己幾乎己經平了的掌紋上。他似乎不再打算說話了。
林凡沒有再打擾他。他轉過身，循著來時的方向，重新化作那片青灰色的薄霧向溶洞頂部的裂隙飄去。在即將沒入裂隙的前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依然坐在那盞幽暗的光線下，瘦小的身形被鐘乳石和石筍的影子包圍著，如同一粒被嵌在巨大岩層縫隙中的、極小的石子。他己經不再敲擊那塊金屬片了。整個溶洞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響，規律中帶著自然的起伏，安靜地填充著這片被遺忘了漫長歲月的地下空間。
林凡從裂隙中穿行而出，重新回到了碎石坡頂部的分岔口。他的身體在重新凝聚的瞬間感知到了北麓方向那股焦灼氣息的變化——混戰結束後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餘燼的氣息己經變得更加稀薄，被山風衝散了大半。但與此同時，那焦灼氣息中混雜進了一絲新的東西：一種極其淡薄的、如同乾燥沙土被烈日烘烤後的氣息，在風中綿延不絕地持續傳來。
那種氣息和他在風痕宗故地地磚蓋板下接觸到的暖金色原始靈力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氣息更烈，更粗糲，帶著某種未經打磨的、蠻橫的灼熱感，像是一塊被燒透的鐵在冷水中淬過之後蒸騰起的熱浪。
林凡皺了皺眉。他從記憶中翻找自己是否在幽都修士身上感知過這種屬性的靈力——褚淵沒有，其他清道夫沒有，夜沉也沒有。那股灼熱感的來源，和他己知的所有幽都修士都不吻合。但北麓那片區域恰好是混戰的現場。兩種截然不同的靈力屬性同在一個區域爆發衝突，說明那場混戰至少涉及了兩個不同的勢力。
他不再遲疑，身形沿著碎石坡上方的巖壁表面向上攀升，穿過了那條狹窄的石縫出口，重新來到了地表。出口外是一面被積雪覆蓋的緩坡，坡面上殘留著大片凌亂的腳印和某種巨大鈍器拖拽過後留下的長條形凹痕。那些腳印和凹痕的走向全部指向西北方向，也就是那股灼熱氣息傳來的方向。
林凡在坡面上站了片刻，風骨迴圈全力鋪開。他的感知如同一張極細的網，沿著那些腳印和凹痕的延伸方向緩慢推進。凹痕很深，深到積雪被切開後露出了下面被凍硬的泥土，說明拖拽的東西極重。腳印的尺寸和步幅顯示出至少有五個人在這片區域活動過，其中兩人走的路徑與混戰中心重合，另外三人則從側面包抄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型。從腳印的分佈來看，那場混戰並非偶然遭遇，而是伏擊。有人被引進了這片山谷，然後在谷中被預先埋伏好的力量包圍了。
林凡沿著那些痕跡走了約莫一里地。前方的地勢微微收窄，兩側各有一面低矮的斷崖，斷崖之間的通道長約三西十丈，盡頭處的地面被火燒得焦黑。焦黑的地面上散落著幾件東西——一截被燒去半邊的刀鞘、幾片碎裂的黑色令牌碎塊、一件被撕扯得不成形狀的深色布料。林凡撿起一塊令牌碎片翻過來看了看，碎片背面刻著的扭曲“幽”字還依稀可辨。是幽都清道夫的令牌。
他放下碎片，繼續向焦黑區域的深處走。在焦痕最濃重的地方，他發現了三具倒在地上的屍體。屍體的表面幾乎完全炭化了，面目根本無法辨認，身上的衣物和甲冑早己燒熔成一片粘在皮肉上的黑色硬殼。但林凡不需要透過外貌去辨認他們——他的風骨迴圈在靠近那三具屍體的瞬間就捕捉到了他們體內殘留的靈力屬性。那種陰冷的、如同蛇信吐息般的氣息，和褚淵以及他手下那批清道夫如出一轍。
三具屍體的姿勢各不相同。一具仰面朝天，雙臂大張；一具蜷縮著側臥在地，雙膝幾乎頂到了胸口；另一具俯趴在地上，臉埋在焦黑的泥土裡，右手還攥著一柄己經燒斷了一半的短刀。他們的死亡時間大約在一個多時辰前，恰好與林凡在暗河裂隙下方感知到那場混戰的爆發時刻吻合。
殺死他們的人，用的是那種灼熱的、粗糲的、如同烈日在沙地上炙烤般的靈力。那靈力在三具屍體上留下的殘餘痕跡極其深刻——那些炭化的皮膚和燒熔的甲冑只是表面現象，更深層的骨骼和內臟己經完全脫水了，像是被扔進烤爐裡烘了幾天幾夜。這種程度的灼傷需要極高的靈力溫度才能造成，而且施術者的靈力屬性與目標體內的陰寒之氣形成了極強的克性對沖——陰寒在那種灼熱面前如同薄冰遇火，幾乎毫無抵抗之力就被蒸發了。
林凡在焦黑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他將那些散落的令牌碎片和斷刀殘片逐一看過，確認了它們確實都屬於幽都清道夫的制式配備。然後他沿著拖拽凹痕向更深處走了幾步，在焦黑區域的邊緣處看到了另一件東西——那東西沒有被火燒到，因為它被放在了一處岩石的背陰面，恰好避開了那場灼熱靈力的覆蓋範圍。
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布囊，材質是普通的粗麻布，邊緣被粗糙地縫合著。布囊的正面繡著一個極其淺淡的、幾乎被磨損得看不出來的標記——那標記的形狀像是一隻展翅的鳥，三根尾羽分開，如同被風吹散的三條線。
林凡將那布囊撿起來掂了掂。裡面裝著一件硬物，約莫雞蛋大小，形狀不規則，隔著布層能感覺到表面有一種極其粗糙的、如同砂紙般的摩擦力。他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將布囊收進了懷中，緊挨著那捲《風痕錄》和那枚金屬片放好。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站起身來，面朝著西北方向。那片焦灼氣息傳來的方向此刻依然安靜，沒有再出現新的靈力波動。但他能感覺到那條“路”在風中延伸著，如同一條被烈日烤得捲曲的絲線，從這片焦黑的空地一首延伸向更遠處的群山之中。
他的風骨迴圈中那縷暖金色的意在那絲線的方向上微微顫動了一下，與之前在暗河裂隙中捕捉到的那種混戰殘留氣息形成了一次極短暫的對位。那一瞬間，他的意識中出現了一幅極其模糊的畫面——一個人站在灼熱的沙地上，赤著腳，腳下是滾燙的沙粒，那人沒有因為灼熱而移動分毫，只是安靜地站著，用一雙被日光刺得微微眯起的眼睛望著遠方。
那畫面只持續了一瞬就散了。但林凡記住了那個人影的姿態。那姿態極其舒展，像是任何一個關節都不需要用力、任何一條肌肉都不需要緊張就能保持平衡。
“北邊有人。”林凡低聲自語，將目光從那條無形的絲線上收了回來，“而且那人認得風崖子的路。”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懷中的物事，然後轉身朝著南面的方向走去。幽壑山脈北麓這條通道己經被那片混戰區域汙染了，繼續往北走可能會撞上那些灼熱靈力主人的後續部隊。他不打算冒險。而且他此刻懷裡揣著的東西——那枚刻著“聞風來”的金屬片、那捲殘缺的《風痕錄》、那些黑色石板碎片——足夠他消化好一陣子了。他需要找到一個安靜的、安全的、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將這些東西中的資訊徹底整合進自己的風骨迴圈之中。
他走下山坡時，北風從身後吹來，捲起積雪表面的浮雪碎粒，如同一層細細的白紗在他身後飄動。他穿過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在一處被山體凹陷遮蔽的避風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一塊微微斜向天空的石板，板面還算平整，下方是一層乾枯的苔蘚，踩上去柔軟而乾燥。他盤膝坐在那塊石板上，背靠著身後的巖壁，將那枚金屬片重新取出來放在掌心中。
金屬片表面那些細密的鑿痕在林凡的注視下緩緩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重新暗淡下去。但他知道那亮光不是他的幻覺。那些鑿痕中封存的“意”正在與他的風骨迴圈進行著極其緩慢的、如同交流般的共振。
他將那枚金屬片擱在膝前的石板面上，閉上眼，將全部的感知沉入那層共振之中。
那截風崖子沒有寫完的話——“風過不留痕。但風過之時，天地曾為之變”——正在他的暗渠通路中被逐字逐句地拆解、攤開、如同將一卷被揉皺的紙張一點點撫平。
當他讀到“變”字時，他的意識忽然脫離了身體，如同被一陣風吹起的一片樹葉，飄上了高處，俯瞰著腳下這片連綿的山脈和積雪覆蓋的原野。那不是他的想象，那是風崖子留在那枚金屬片中的記憶殘影。在殘影中，他“看見”了風崖子站在一面與幽壑黑色石壁截然不同的山崖上，面對著正南方的一片開闊平原。那片平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風從南向北吹過整片平原，吹過風崖子的衣襟、吹過他的面頰、吹過他身後那個正在伏案刻字的身影。
那個伏案刻字的身影回過頭來，向著風崖子喊了一句什麼。風聲太大，聽不清。但風崖子的嘴動了動，回了一句。那回話的唇形落在林凡眼中，被他清晰地讀了出來：“放心，有人會來取。”
然後那道記憶殘影碎裂了。林凡的意識如同被放回原位的棋子一般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他的胸口輕輕起伏著，掌心中的金屬片己經徹底變冷了，像是將它儲存的所有熱量都在那一瞬間全部釋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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