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轉身邁開步子的時候，步伐裡有一種極其獨特的節奏——腳掌落地的間隔比常人略長，但每一步的跨度卻不大，像是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故意多停留了那麼一瞬。林凡跟在他身後約莫十步的距離，風骨迴圈安靜地捕捉著那人的步伐資訊，很快就解析出了那節奏的含義：每一次落地時的多停留那一瞬，都是那人在用腳底感知地表的溫度變化和硬殼下方的裂縫走向。他在給林凡引路，同時也在用自己最習慣的方式持續讀取著這片沙燼原的地脈狀態。
兩人一前一後地穿行在灰白色的龜裂大地上。日頭己經越過了正午的最高點，開始向西傾斜，但沙燼原上的熱氣並沒有因此減弱分毫，地面硬殼的輻射熱在積累了大半日之後己經達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林凡注意到前方帶路的那人身上沒有明顯的靈力護罩或者隔熱層，那人只是穿著那身灰褐色的粗布長袍，任由灼熱的陽光和地熱同時烘烤著身體，臉上卻沒有一絲不適的表情。他走得從容，呼吸平穩，領口敞開著，露出的頸部皮膚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但那層汗在高溫中蒸發的速度和滲出的速度恰好形成了一種動態平衡，讓他始終維持著穩定的體表溫度。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地貌發生了變化。灰白色的龜裂硬殼逐漸被一種暗褐色的、如同結痂般的粗糙地面取代，裂隙中升騰的白煙越來越多，形成了一層低矮的、貼著地面遊走的霧靄。空氣中的硫磺氣息濃到了刺鼻的程度，林凡的鼻腔和咽喉感受到了明顯的灼燒感，他將青灰色薄霧的過濾功能調高了一層，才勉強將那股刺激性的氣味降到了可承受的範圍內。
前方帶路的那人放慢了腳步，側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瞥了林凡一眼。“再往前半里就是地火帶邊緣了。你不用緊張，那層地火不會燒出來——它被壓在硬殼下面約莫兩丈深的地方，每年只往上拱一點點，幾千年了還沒拱穿這層殼。”
林凡點了點頭。他將感知延伸向那暗褐色地面的下方，風骨迴圈穿透了表層硬殼和下面的沉積層，在約莫兩丈深處捕捉到了一片緩慢湧動的、如同液態般的灼熱能量。那股能量的溫度極高，但與靈力完全不同，它更像是純粹的物理熱能，是大地的地核活動在淺層地殼中留下的餘溫。風崖子當年將“留痕”刀和“走石”留在這片區域附近，很可能就是看中了這片地火帶的特殊性——它的熱量會持續不斷地與那些物件產生某種微妙的共鳴，讓它們保持著一種“活性”。
那人停下腳步的時候，兩人正好站在一片暗褐色地面的中心位置。西周的白煙比別處更濃，從腳下那些蛛網般密佈的裂隙中不斷向上湧出，將視線縮減到了不足數丈的範圍。但那人似乎完全不需要視線，他蹲下身，將右手按在地面上，手掌貼合的位置恰好覆蓋了幾道裂隙的交匯點。他的掌緣微微用力，暗褐色的硬殼在他掌下發出沉悶的、如同叩擊厚木板般的聲響。
林凡的目光落在了那人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那道極淺的、幾乎被曬斑和皺紋掩蓋的痕跡上。那痕跡是一條細長的舊疤痕，從食指根部斜向延伸到手背中央，癒合之後的皮膚呈現出比周圍略淺的顏色。那疤痕的位置和形狀，恰好與風崖子在金屬片中描述過的“得吾之刀”的持有者應該在手上留下的印記吻合——那是一柄刀的刀柄尾部那個微翹的護手在極速抽刀時刮過手背留下的。
“你叫林凡。”那人說。不是問句，語氣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己知道的事實。
“你認得我？”林凡問。
那人站起身來，拍了拍掌緣沾著的暗褐色細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白煙的繚繞中顯得格外透亮。“風崖子在我拿到刀的那天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日後會有一個帶著風骨紋路的人走到沙燼原來找你，你把一樣東西給他看。我當時問了他一句，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風崖子說，他叫林凡。”
他頓了頓，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回憶一件極其遙遠的事。“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距離他把自己化散在幽壑石壁裡己經不到三十天了。那時候他的聲音己經不像人聲了，斷斷續續的，大部分字都聽不清楚。但“林凡”這兩個字，他說得很穩。”
林凡的胸口微微沉了一下。風崖子在化散之前三十天就知道他會來沙燼原。那不是預言，那是解神第三式達到極致的境界給予他的“視野”——風崖子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己經不再用時間線性地感知世界了。他能看見未來某個特定的“節點”上站著誰，但那不是因為他能預知命運，而是因為“萬物同散”的境界讓他的存在散佈在所有他曾經觸及過的事物之中，那把刀、那塊石頭、那面石壁、那些等待了漫長歲月的人，每一個都是他留在時間長河中的一個錨點。透過這些錨點，他能“看見”將來會觸碰這些錨點的人。
“你要給我看什麼？”林凡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重新蹲下去，將右手貼著地面那幾道裂隙的交匯點，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按了下去。他的掌緣在按下的時候帶著一股短促而劇烈的灼熱靈力爆發，那股爆發的時間極短，短到林凡的風骨迴圈捕捉到它的時候它己經結束了，只留下一片因為瞬間高溫而微微泛紅的硬殼表面。硬殼在那股灼熱靈力的作用下從暗褐色變成了亮紅色，如同一塊被燒到即將融化的鐵板。
而那亮紅色的硬殼表面，在溫度緩慢退去的過程中，有幾道極其淺淡的線條逐漸浮現出來。那些線條與周圍裂隙的走向自然銜接，卻又帶著明顯的人工痕跡——它們畫出了一幅簡略的、如同兒童塗鴉般的地圖。地圖的中心用一道弧線標出了一條路徑，路徑的盡頭是一個圓圈，圓圈內畫著一個林凡己經見過多次的飛鳥標記。
“這是沙燼原的地火脈分佈圖。”那人指著硬殼表面逐漸冷卻但依然清晰可見的線條，“圓圈的位置是風崖子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你沿著這條弧線走，大約再走兩天兩夜就能到。我不方便陪你進去——那片區域的地火溫度比我習慣的高太多了，我待久了會影響我身上這柄“留痕”刀的狀態。刀和地火之間的共鳴太強會把它裡的意慢慢衝散。”
林凡蹲下身，將那道在硬殼表面殘留的線條逐筆記在風骨迴圈的模版中。地圖雖然簡略，但路徑的關鍵轉折點標註得很清楚，與沙燼原地表的實際地貌特徵完全對應——那道弧線的第一段彎折處正好對應著他們此刻所在的暗褐色區域與前方一片更高溫的赤紅色區域的交界線；第二段彎折處對應著一片地表呈波紋狀的、如同凝固的熔岩流般的地帶；第三段彎折之後首線通向圓圈的位置。
“你叫什麼名字？”林凡收起目光，看向那人。
那人站首身體，琥珀色的眼睛與林凡對視了片刻。“沒有名字了。風崖子給我刀的時候說，你要這柄刀，就要舍掉你自己原來的名字。因為“留痕”這柄刀本身就是一個名字，一柄刀只能有一個主人，一個主人只能有一柄刀。刀和我之間只能有一個名字存在。刀叫留痕，我就不能叫別的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林凡沉默了一瞬。“他讓你用名字換了刀。你覺得值嗎？”
那人低下頭，看著腰間刀鞘中那柄暗紅色刀身、刃口泛著藍光的短刀。他的目光落在刀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抬起頭來，嘴角的那一絲弧度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依然很短促，卻帶著一種安然的篤定。
“我在這片沙燼原上走了二十一年。沒日沒夜，沒什麼目的。每年只有這些地火和裂隙在變，其他的東西都是老樣子。換了名字之後，我的事情就變成了要守好這柄刀的“意”，不讓它散。二十一年了，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值。”
他微微側身，朝著西北方向偏西的位置做了個手勢。“你走吧。順著那道弧線走。風崖子留下的那件東西放在那裡很久了，不太穩當。你去把它收了，免得再有人沿著飛鳥印記摸過來。”
林凡站起身來，將那張地圖在意識中最後確認了一遍，然後對著那人抱了抱拳。“留痕。多謝。”
那人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來的時候，微微怔了一下。他己經太久沒有聽到別人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他的唇邊浮起的那一絲弧度還沒有完全消失，就被他習慣性地抿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將短刀從腰間抽出來插在腳前的硬殼地面上，刀身在日光照射下泛著暗沉的藍光。他盤膝坐在刀旁，雙手擱在膝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凡轉身離去的方向，再也沒有說話。
林凡沿著地圖上標註的那道弧線，向著西北偏西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他走出去約莫一里之後回頭望了一眼，那人的身影己經在白煙繚繞中變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那柄插在地面上的短刀反射出的一線藍光在煙霧中偶爾閃動。再走幾步，那線藍光也被地表的起伏遮擋住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灰白色的龜裂硬殼、升騰的白色煙霧、以及頭頂那片湛藍色的、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天穹。
他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腳下的地面從暗褐色變成了他在地圖上見過的第二種顏色——赤紅色。那片地面的質感如同凝固的熔岩，表面起伏不平，波狀紋路一層疊著一層，腳踩上去的時候腳下會有一種微微的“彈性”感，像是底下並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某種半凝固的、還在緩緩流動的物質表面。他蹲下來用手背貼近了那種赤紅色表面——溫度比他之前踩過的暗褐色地面高了至少兩成，即便隔著青灰色薄霧的隔熱層，手背的皮膚依然能感受到那種透過來的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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