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再後來，就不止是聲音了。他們開始“看見”了。
有次陸老孃在廚房灶臺前做飯，餘光一瞥間，竟覺得斜後方的廚房門口，有一個小孩影子，站在那裡看著她不知道多久了。
等她嚇得轉過身，卻又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廚房門，和黑洞洞的臥室門，比鄰而立。還有她因為過於著急，鍋鏟撩起的熱湯汁濺在手臂上，抓心撓肺的疼。
陸老漢本來還很硬氣的，哪怕遇到這麼多奇怪的事，他還是安慰自己和老伴：“是我們這段時間沒睡好。我去診所看過醫生了，醫生說是沒睡好引起的幻覺、幻聽。”
“沒事的，沒事的。都是幻覺。”
陸老孃哆哆嗦嗦地捂著自己被燙傷的手臂，聲音尖銳裡帶著崩潰：“真的嗎！！我是真的看到有東西在看我啊！這是什麼幻覺啊……！”
陸老漢敲著鞋底的泥，應道：“等睡好了就好了，等睡好了就好了。到時候就好了。”
“那為什麼我們，會同時沒睡好……？”陸老孃眼珠子不停亂轉，不間斷地檢視著這間熟悉的宅子裡的各個角落，生怕又出現了什麼影子。
“……年紀大了吧。”陸老漢遲疑了一下，馬上就找到了解釋，“人老了是這樣，覺少，睡不好，正常的，正常的。”
“可是……”陸老孃還要再說些什麼。
陸老漢忽然就暴怒了起來，伸手狠狠推了陸老孃一把，“我說了是正常的！正！常！的！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陸老孃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了一個趔趄，摔倒在天井裡的臺階上，手上的手臂壓在粗糲的砂石地板上，火辣辣的疼。
她跳起來就要去抓陸老漢的頭髮，“好啊！你現在都敢對我動手了！你看我不……”
兩人惡狠狠幹了一架，彷彿要把這段時間受到的恐懼都發洩在對方身上。
各自都掛了彩。
陸老漢頭髮被薅掉了好幾搓，臉上有幾個紅彤彤的巴掌印，身上、手上也被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陸老孃手臂上先是被燙傷了一個泡，又在地上磨破了一片皮，泡也破了，此刻組織液摻著血水往外淌……她嘴角青了一塊，是剛剛被陸老漢扇了一巴掌所致，身上還有一些拳頭砸出來的淤青，隱在衣服裡。
兩人的狀況都有些悽慘，但是這麼真刀真槍地幹一架，彷彿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他們在暴力裡找回了一絲從前對生活的掌控感。
只是兩人不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維度裡，一連串肢體連著肢體的鬼嬰影子，站在他們身旁，垂涎欲滴地看著他們身上各自流著血的傷口。
怪誕的聲音響了起來，彷彿幼童、彷彿青年、彷彿淑女、彷彿老頭，一道彷彿糅雜了許多人聲的聲波盪漾開來：“血……是血誒……”
“滋啦”，天井裡的電燈泡又閃了好幾下，徹底暗了下去。
總之，陸老漢一直在強調這些都是正常的，甚至因為陸老孃的反駁和她大打出手。似乎這樣，他們經歷的一切就真的正常一般。
直到他半夜起夜上廁所，在狹窄逼仄的小廁所隔間裡，和一個倒吊下來的、血淋淋、黑乎乎的鬼影貼臉了。
他們一正一反、一上一下，面對面，距離不到兩公分，他甚至能看到鬼影倒過來的眼睛裡，瞳仁像綠豆一般小，渾濁的眼白填滿了眼眶，其中遍佈的紅血絲都彷彿會動……
陸老漢嚇得褲腰帶都沒有綁好，就屁滾尿流地衝了出來，還在天井階梯上摔了一跤，腳踝腫成了饅頭。
等他拖著腿跑回臥室，語無倫次地和陸老孃說了這件事之後，陸老孃竟然神奇地聽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