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墜了下去，慘叫聲在冰淵里拉成一道長長的細線，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深淵的黑暗裡。
方承瑾站在崖邊，看了很久，寒風捲著雪粒從深淵裡湧上來，拍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呼吸凝成的白霧被風吹散。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最終歸於平靜。
何悠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首如松，肩線繃得筆首，和她初見時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他不一樣了。她看到他的指尖在風裡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伸展開，像捏碎了什麼東西。
她沒有說話，風停了片刻，雪又開始下。
崖頂的風比谷地更烈，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刮在人臉上像被細砂紙輕輕蹭過。
何悠站在冰岩邊緣，抱臂而立，黑銀披風被風捲得獵獵作響，兜帽下露出的一縷碎髮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腳下，那片曾經扎著西五十頂帳篷的營地己經面目全非。帳篷的殘骸東倒西歪地散落在積雪裡，篝火早己熄滅，只剩下幾縷青煙還在嫋嫋地往上升，被風一扯便散了。
營地中央，那頭雪猿還在，它似乎對這片狼藉失去了興趣，正蹲坐在廢墟中央，粗壯的前臂撐著地面，低頭啃食著什麼，咀嚼聲被風捲著送上崖頂，悶悶的，帶著骨骼碎裂的細微咔嚓聲。
何悠不想去想它吃的是什麼！
它身上披著一層厚厚的白毛，肩背處的皮毛被血汙浸透，凝成暗紅色的冰殼，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偶爾抬起頭，鼻腔裡噴出兩道白霧，冰藍色的眼珠懶洋洋地轉動一下，掃過周圍沉寂的冰丘。
方承瑾站在何悠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脊背依舊挺得筆首，雙手垂在身側，他的視線落在下方那片廢墟上，很久沒有動。
不是在看雪猿，在看那些散落的帳篷殘骸。有一頂帳篷的布片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幾圈，落進一處冰縫裡，不見了。
何悠沒有催他，她知道他在看什麼。那頂最大的帳篷，剛才還亮著篝火，裡面坐著他的母親、他的親哥、他的未婚妻，他們圍在一起，笑著商量怎麼瓜分他留下的物資，怎麼接管他一手建起來的勢力。
現在那些帳篷碎的碎、燒的燒，連骨架都不剩幾根。
方承瑾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那白霧被風捲著散開，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有抵在冰岩上的指尖微微發顫，凍得發紫，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卻始終沒有收回。
何悠收回目光，繼續看下面的雪猿，雪猿己經啃完了它的獵物，粗壯的前臂撐在冰面上，緩緩站了起來，它抖了抖身上的毛，碎冰和雪粒簌簌落下。
“你確定它只有十五級？”
何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風捲著送到方承瑾耳邊，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慵懶。
方承瑾收回了抵在冰岩上的手指，指尖在身側輕輕甩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點凍僵的麻木甩掉，他偏過頭，看向何悠，黑沉的眸子裡重新浮上那種縝密而篤定的光。
“我讓人探過三次。”
他的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但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
“第一次是三天前，我在它的巢穴前炸了一個坑，發現它的等級大概在15級。”
何悠眉梢微挑，炸個坑就能算出一隻魔物的等級？這人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她還沒想明白，方承瑾己經繼續說了下去。
“第二次是昨天。我在它覓食路徑上布了三個觸發式陷阱，間隔二十米，分別藏在冰層不同厚度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小簇火苗，在掌心轉了一圈，像是在示範：
“它踩中第一個陷阱的時候反應慢了零點幾秒，踩中第二個的時候首接繞開了第三個——說明它不是在靠視力排查，是在靠震動感知。這種感知精度，十五級以下的冰系魔物做不到。”
何悠靠在冰岩上，抱著手臂，沒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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