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敏銳地發現這位威嚴的師長眼眶全紅了，看向她的眼神里裝滿了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發酸的悲慟。
她有些無措地站了起來：“首長，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衛生員？”
“不用叫，”陳卓飛沙啞著嗓子開了口，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嚥了下去，“我就是昨晚吹了冷風，嗓子有點不舒服。”
他抬起手虛按了兩下，示意沈青禾坐回去。
沈青禾見他臉色確實透著蒼白，猶豫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坐回了椅子上，雙手捧著那個搪瓷茶缸沒出聲。
周建成站在旁邊覺得氣氛有些古怪，趕緊從暖水壺裡重新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師長手邊。
陳卓飛端起那杯還燙手的熱水，藉著低頭吹熱氣的動作強行壓制著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萬一只是長得像呢。他在心裡一遍遍警告自己，這天下這麼大，長得相似的人也不是沒有，絕不能憑著一張臉就貿然相認。
如果是自己認錯了人，平白無故給了這丫頭希望又讓她空歡喜一場，這對一個半輩子都在吃苦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陳卓飛放下茶缸，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紅血絲雖然還在，但那股讓人心驚的熱切己經淡了許多。
“沈同志，組織上對你們這些受了委屈的軍屬是要全面瞭解情況的，”
陳卓飛靠向沙發靠背，儘量換上了一副溫和長輩的做派，“你爹那邊既然指望不上，那你姥姥家呢，還有沒有什麼走動的親戚？”
這個問題問得合情合理，周建成站在一旁也沒覺得突兀，只當是師長在關心沈青禾的社會關係。
沈青禾握著茶缸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姥姥家？”她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透出一種遙遠的茫然，隨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娘活著的時候我們跟那邊也不親。”
“怎麼會不親，是你娘嫁得太遠了嗎？”陳卓飛立刻追問，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
“我不知道遠不遠，”沈青禾如實回答，聲音很輕，“自從我娘嫁給我爹，我就沒見她回過孃家，哪怕過年過節她也從來沒有回去過一次。”
陳卓飛覺得喉嚨乾澀得發緊，他搓了一下指骨掩飾情緒：“那她就從來沒跟你提過孃家在哪，或者家裡還有什麼人？”
“她從來不提，”
沈青禾眼神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我那時候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只記得她幹活很拼命，整天連軸轉地在地裡忙，就算生病了也硬挺著，除了抱著我偷偷掉眼淚，從來沒跟我提過一句姥姥家的人。”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陳卓飛覺得連呼吸都跟著鈍痛起來。
他太瞭解自己的姐姐了。
他姐姐從小就是個烈性子，如果是被人販子拐賣的，哪怕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逃回家，絕不可能安分地留在一個陌生村子裡嫁人生子。
除非她跑不了，或者有什麼東西困住了她。
“你一點都不記得你娘老家是哪裡的嗎，連個地名都沒聽她唸叨過？”陳卓飛不死心地繼續問，連聲音都透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青禾仔細回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聽過，村裡人都叫她沈家媳婦，連她叫什麼名字都沒幾個人知道，我五歲那年她就病死了，之後那個家裡就再也沒人提起過她。”
“那她走的時候，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麼？”陳卓飛緊緊盯著沈青禾的臉。
“什麼都沒留下，”沈青禾垂下眼睛看著茶缸裡飄起的熱氣，語氣終於帶上了些許苦澀，“連下葬的衣裳都是用破席子卷的，她留下的那幾件舊棉襖，我五歲那年冬天實在太冷，繼母不給我穿，全都改小了套在我那個繼妹身上，後來也就穿爛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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