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初瑤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爹爹，我們是回家嗎？”
楚建國緊握方向盤的大手一顫，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晃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女兒那雙既期盼又帶著一絲不安的黑亮眼眸，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放緩了車速，騰出一隻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女兒瘦削的小臉，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情緒而沙啞得厲害。
“對，瑤瑤，我們回家。”
他一字一句，鄭重得像是在宣誓，“回我們自己的家。”
家。
多麼溫暖的一個字。
楚初瑤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小小的身體往父親的外套裡縮了縮，那上面有陽光和菸草混合的味道，是爹爹的味道，讓她無比安心。
吉普車在鄉間小路上行駛，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車廂裡很安靜。
開在前面的另一輛車裡，趙科長通過後視鏡，時不時地看一眼後面廠長的車，心裡五味雜陳。
（造孽啊！那麼丁點大的孩子，給折磨成這樣！那個胖婆娘就該拉去槍斃！還有那個林綠萍……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想不到心思這麼毒！廠長這次怕是要氣瘋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決定回去就跟保衛科的弟兄們通個氣，以後廠長家屬院裡，都把眼睛放亮點，絕不能再讓小千金受半點委屈。
後面的車裡，楚建國滿腔的怒火和殺意，在看到女兒的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自責。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那雙小手上，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傷口和乾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
他又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舊傷疊著新傷，簡首沒一塊好皮。
這個發現，讓他的眼睛再次紅了。
他這個當爹的，真是瞎了眼，豬油蒙了心！
居然會相信那個毒婦的鬼話，把親閨女送到這種人間地獄裡受苦！
他有什麼臉面去見瑤瑤那死去的親媽！
“瑤瑤……”他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爹爹不好，是爹爹沒用，爹爹對不起你……”
一個快西十歲的七尺男兒，一個在廠裡說一不二、能扛起幾百斤重機器的硬漢，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對著自己的女兒，一遍遍地道歉。
他以為女兒會哭，會控訴，會埋怨。
然而，楚初瑤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看著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她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小手，學著記憶裡媽媽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楚建國的臉頰，用軟軟的童音安撫他。
“爹爹，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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