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我在二樓走廊裡碰到白宇。他從房間出來倒水,我從洗手間出來洗了手,兩個人在走廊裡打了個照面。
“手好了嗎?”他看了一眼我的右手腕。
“好了,己經不疼了。”
“嗯。”
他走了。兩個人在走廊裡說了三句話,簡單得像兩個不熟的同學在課間打了個招呼。但白梧桐的門開了一條縫。那條縫很窄,窄到如果不是恰好面對那個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白宇也注意到了。他經過她門口的時候步伐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加速,沒有減速,沒有偏頭看那扇門,也沒有刻意不偏頭看。
沒有刻意,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白梧桐的門關上了,合頁和門框接觸時發出很輕的聲響,那個聲響裡沒有情緒,但整個走廊的空氣都震了一下。白宇頓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背影沒有任何變化,步伐不快不慢,右手端著水杯穩穩的,水杯裡的水沒有晃出來。
那天深夜,我在自己房間裡聽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不是有人經過,是有人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腳步聲從白梧桐的房間門口走到樓梯口,從樓梯口走回白梧桐的房間門口。來回了很多次,多到我都數不清。凌晨一點多的時候腳步聲停了。
她睡不著。一個人在自己家睡不著的時候會在走廊裡來回走。不是失眠,是她需要判定自己還屬於這裡。每一趟來回都是在確認這條走廊還是她的、這扇門還是她的、這個家還是她的。走得越多,越不確定。
第二天,白忠天的書房。
白忠天坐在書桌後面,胡慧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白梧桐站在書桌前面,臉是白的,不是粉底的白,是血褪下去之後皮膚本身的白。她的嘴唇上有牙印——自己咬的。胡慧琴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不像打節奏,像在等什麼,等得有點久了。白忠天的聲音不大。
“我再說一次。梧桐,你針對小墨的事,到此為止。如果你覺得在這個家裡待著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去國外。學校我來聯絡,費用我來出。你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是誰、這個家是誰的,什麼時候回來。”
白梧桐的眼淚下來了,無聲地。她看著白忠天,嘴唇上的牙印更深了。
“爸,你要趕我走?”她的聲音碎了,和上次在後院的不一樣。上次是憤怒是委屈是不甘,這次是恐懼。一個怕了好多年的人,終於等到她最怕的那句話從她最怕的那個人嘴裡說出來。
白忠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慧琴的手指不敲了,久到白梧桐的眼淚從一條變成了一條更寬的一條。久到她不再等了。
“不是趕你走。是讓你選。你是要在這個家裡好好待著,還是繼續鬧下去。繼續鬧下去,就不要待了。”
白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書房門口。他沒有進去,只是路過的時候停下來了。他的手插在褲袋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白忠天看到了他。白梧桐也看到了他。她看著他,嘴唇在抖,眼睛裡有一種最後的僥倖——你會幫我說話嗎?十幾年了,他會幫她說話的。每一次,他都幫她說話。
但是這次,白宇沒有動,沒有開口,沒有搖頭,沒有點頭,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超過一秒鐘,轉身走了。
白梧桐的眼睛裡那一點最後的僥倖滅了。不是被吹滅的,是柴火燒完了,沒有東西可燒了,自己滅的。她看著白宇離開的方向,看著空空的走廊。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眼淚還在流,但聲音不抖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動作很快,像一個做了決定的人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些無用的情緒上了。轉過身,走出了書房。她的背挺得很首,步伐還是那麼優雅,不急不慢,像一隻貓。但她經過走廊的時候,經過白宇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繼續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了。
沒有摔門,也不是用力推的,是拉的。拉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門被拉得緊緊的。鎖舌和門框扣合的聲音在整層樓裡迴盪,像一個句號。
書房裡,胡慧琴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地,和白梧桐剛才一樣。她看著白忠天,沒有說話。白忠天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盞檯燈上,檯燈亮著,照著一小片溫暖的、橘黃色的光。他在那片光裡坐了很久。胡慧琴站起來,走出書房,經過走廊的時候沒有去敲白梧桐的門。她下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救自己孩子的人,選擇了先去倒一杯水。
我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門開著,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剛才書房裡的每一句話都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這些是悠悠給我放的即時影像。
悠悠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來。
【宿主大大,你說白梧桐會走嗎?】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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