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雨停了。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黑得沒有那麼純粹了，邊緣泛著一點點灰藍，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白宇睡著了。藥效退了之後，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捲進了睡眠。他的手臂還環在她腰上，沒有鬆開，即使在睡夢中他的手也在執行著清醒時的意志。
她側過頭看著他。睡著了的他和醒著的他不一樣，醒著的他是安靜的、剋制的、把所有東西都藏在平靜表面之下的人。睡著的他不是，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深沉。像一個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人，像一個不需要保護任何人的普通人。她的手輕輕覆在他眉間，撫平那一道淺淺的褶皺，手指從眉心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描摹著他的輪廓，想記住。怕天亮了一切都變了，怕他醒了之後會後悔，怕他會說“對不起，我不該那樣”。
白小墨等了十八年，不要對不起。她要他。他要她。別的都不重要。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淺藍，從淺藍變成了淡淡的粉。雨後的清晨有一種特別的乾淨，空氣像被洗過，每一口呼吸都是涼的、甜的。鳥開始叫了，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很脆，一聲一聲的，像在數著什麼。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不是嬰兒的那種無意識的顫動，是睡夢和清醒之間那條窄窄的邊界線上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她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醒來的第一個眼神。是後悔嗎？是慌亂嗎？還是昨晚的餘溫還在，他還會用那種目光看她——那種他在她眼睛裡看到的自己。她閉著眼睛，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呼吸從深沉變得淺了，不均勻了，手臂環在她腰上的力度從無意識的緊變成有意識的輕。他在醒，他在回憶昨晚的事，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夢。夢太真實了，她身上的溫度還在他掌心裡。
他的手指動了。從她腰側慢慢滑上來，滑到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脖頸，指腹輕輕按在她下頜的骨頭上，把她的臉微微抬起。他在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昨晚不是夢，確認他沒有做錯。
她睜開眼睛。
白宇看著她，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瞳孔是淺棕色的，虹膜上有一圈很細很細的金色。那圈金色在晨光裡像一道很窄很窄的彩虹，她從來沒有離他的眼睛這麼近過。
“白宇。”
“嗯。”
“你後悔嗎？”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聽到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久到她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從她下頜蔓延到整張臉。
“不會。”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夢裡帶出來的。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白小墨十八歲的第一天，從這一個字和這一個吻開始。她等到了。不是在漫長的、沉默的、沒有人看見的歲月裡等到的。是在一場雨裡，在一扇沒有敲的門後面，在一個人從昏迷中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裡，等到的。她沒有哭，白小墨的眼淚在過去的八年裡流了太多了。今天她不流了，今天是笑著開始的。
白宇是在我床邊睡著的。天快亮的時候，他的手臂從我腰上滑下去了，翻身仰面躺著，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藥效徹底退去之後，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道淺淺的疤痕照得很清楚——十西歲那年留下的，鼻樑骨裂的舊傷，手術之後留了一道很細的疤，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就像知道這些年他替白梧桐擋了多少事一樣。
原本的白小墨是從胡慧琴和白忠天的對話裡拼湊出來的。有一天晚上她在走廊裡聽到他們在說白宇鼻樑的事，說手術很成功，說還好沒有影響視力，說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白小墨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走了。
她知道他不是不小心。她在白梧桐的房間裡見過一封信，信是白梧桐的同學寫的，裡面提到了“那次在學校門口的事，你哥真是夠能扛的”。白小墨把那封信放回了原處，她沒有問任何人。她把這個秘密和那封信一起，壓在了白梧桐抽屜的最底層。從那以後她每次看到白宇，都會不自覺地去看他的鼻樑。那道疤很淡，但她覺得它是紅的，一首在流血。
晨光越來越亮，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從窄窄的一條變成了一片。樓下廚房傳來鍋鏟的聲音，傭人在準備早餐了。白宇動了，睫毛顫了幾下，手臂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手背搭在自己額頭上，遮住了眼睛。他在想，在想昨晚的一切。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瞳孔還沒有完全適應白天的光。他看著我的時候目光從模糊變得清晰，那些斷片的記憶一片一片地浮上來，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從白梧桐遞給他那杯水開始，到她鎖上門，到他推開她，到他跑出來，到白小墨門口，到白小墨開門讓他進。
全都想起來了。
他的手從額頭上拿開，撐著床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他赤裸的肩膀，肩胛骨的輪廓很瘦，鎖骨下方有一小塊淤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他坐在那裡沒有動，背對著我，脊背微微弓著，像一個在風中站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歇一會兒的地方。
“白宇。”我叫他。
他沒有回頭。
“昨晚的事，我沒有後悔。”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被子的纖維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一個人在紙上用力地寫，筆劃穿過紙背，在桌面上留下凹痕。
他轉過頭看著我。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黑眼圈照得很清楚，不是一夜沒睡的那種黑，是很多事情堆了很久堆出來的那種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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