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領口和袖口沒有繡花，乾乾淨淨的。腰間繫了一條豆綠色的絛帶，打了個最簡單的結。
對著鏡子看了看——素淨，但不寒酸；低調，但不卑微。
白洛溪的身段很好，纖細但不單薄，這件褙子收腰的設計把她的輪廓襯得很舒服。可惜她自己以前總縮著肩膀，把好端端的身材穿出了三分畏縮七分躲閃。
我對著鏡子挺了挺背。
“走吧。”我說。
從後院到前院，要穿過兩道垂花門、一條抄手遊廊、一個種著芭蕉的小院子。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婆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那種“看她還活著呢”的表情。我一個都沒回應，低著頭走自己的路，保持著白洛溪一貫的走路姿勢——微微含胸，步子小，速度快，像一隻隨時準備鑽進草叢的兔子。
快到前院的時候，一股淡淡的藥香飄了過來。
我腳步一頓，順著香味看過去——院角的長廊下，一個小廝正在用砂鍋熬藥，藥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白洛溪的記憶告訴我，王爺有舊傷。邊關打仗的時候左肩中過一箭，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這件小事在我的計劃裡畫了一個重點——情緒可以偽裝，但身體不會騙人。一個人在你面前是放鬆的還是緊繃的，是舒服的還是難受的，細節藏不住。
我換了方向，朝那個熬藥的小廝走過去。
“給姑娘請安。”小廝抬頭見了我，連忙站起來行禮。看衣著是茶水房的人，十一二歲的模樣，圓圓的臉，正是綠蘿說的那個“嘴不緊的小徒弟”。
“這是給王爺熬的？”我蹲下來看了看藥壺裡的藥材。說實話我也不懂中藥，就是做個樣子。
“回姑娘，是給王爺熬的。這幾天陰雨，王爺肩上的舊傷又犯了，府醫開了方子，一日兩劑。”
“辛苦你了。”我說著，站起來的時候刻意晃了一下——失血過多的身體很好用，想什麼時候虛就什麼時候虛。我的手扶住了廊柱，微微喘了口氣。
小徒弟嚇了一跳：“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站久了有點頭暈。”我笑了笑，“你忙你的，我就隨便走走。”
說完我轉身朝前院書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小徒弟小聲嘀咕了一句“白姑娘可真可憐”，然後又切切地吹火。
嗯，目的達到了。
前院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沒有首接進去，而是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等的這段時間裡，我把白洛溪的記憶翻了一遍，把第一次“認識”王爺的所有細節都過了一遍——她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什麼場景，他說了什麼，她回了什麼。
白洛溪對秦風的感情是很複雜的。怕大於愛，敬大於親。她從來沒覺得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甚至沒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他面前說話。每次去書房送茶送水，她都低著頭，雙手捧著托盤，像獻祭一樣把茶盞遞過去，然後飛快地退出去。不敢抬頭，不敢抬眼，不敢多話……
她做的每件事都在說：我不配。
但我來了，我得改寫這個劇本。
我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
“進。”裡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短促、利落，像刀鋒劃過石面。
我推門進去。
書房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冷。不是氣溫的冷，是氣質的冷。博古架上沒有花瓶擺設，放的是幾卷地圖和一把未出鞘的長劍。書案上堆著摺子和公文，硯臺裡的墨剛剛磨好，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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