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宴設在王府的正廳,供桌擺了三排,香燭燃得滿屋子都是檀香味,燻得人頭暈。我到的時候,人己經來齊了。周氏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莊清瘦,眉眼和秦風有三分相似。她看到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我走過去行禮,她伸手扶了我一把,手心是溫熱的。“有孕的人,別彎腰。”她說。聲音不大,但滿廳的人都聽到了。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對我表示親近,分量不輕。
徐麗萍坐在周氏下首,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笑容得體,舉止端莊,和之前在我院裡撒潑的樣子判若兩人。她看到我,笑著點了點頭,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回了她一個笑,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祈福宴開始,高僧誦經,鐘磬齊鳴。我端著一盞清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聽。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太正常。一首到宴席開始,侍女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碗壽麵,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湯底是雞湯,飄著幾粒枸杞。
我低頭看著那碗麵,聞到了雞湯的香味。
悠悠的聲音在意識裡炸開了,像一顆被踩到的地雷。
【宿主大大!面裡有問題!我檢測到了——極微量的藏紅花提取物,混在雞湯裡,被雞油的香味蓋住了。藏紅花,活血化瘀,孕婦忌食。用量極微,不至於當場出事,但連續服用會慢慢損傷胎氣。她是想……想慢慢來。】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筷子尖懸在荷包蛋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藏紅花。極微量。徐麗萍不傻,她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毒死我,她只需要讓我“意外”流產,然後所有人都只會說“欣側妃身子弱,孩子沒保住”。沒有人會懷疑到她頭上,因為“藏紅花”這個東西,只要用量控制在安全閾值以下,連府醫都查不出來。她能下到我碗裡,說明廚房裡有她的人。祈福宴的膳食是大廚房統一準備的,每個人面前的都一樣。但她能精確地讓那碗有問題的面送到我面前,說明不止一個人,是一條線。綠蘿不夠細心,悠悠不說我根本不會發現。面上浮著的枸杞不是紅色的,是暗紅色的,被什麼東西染過。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了。
【宿主大大,您打算怎麼辦?首接揭發她?】
不。我沒有證據。藏紅花的提取物無色無味,混在雞湯裡連味道都辨不出來,送檢?送去哪裡?這個年代沒有化驗室,沒有毒理分析,靠什麼證明面裡有問題?靠我的“感覺”?靠悠悠的“檢測”?沒有用。
但我可以演。
我把那碗麵端起來,用筷子挑了幾根麵條,慢慢地送到嘴邊。綠蘿在我身後輕輕叫了一聲“姑娘”,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看到我放下筷子又端起來,覺得不太對。
我沒有看她,把麵條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第二口,第三口。
悠悠急了:【宿主大大!您在幹什麼?!】
我在演戲。演給徐麗萍看——你看,我吃了,我什麼都沒發現,你的計劃成功了。這樣她才會放心,才會收網,才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用同樣的方法。等她用得多了,用的量大了,總會留下痕跡。但我不能真的吃。吃了就完了,孩子經不起折騰。所以我在第三口麵條嚥下去之後,捂住了嘴,彎下了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痛苦的低吟。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都聽到。
綠蘿第一個反應過來:“姑娘!姑娘您怎麼了?”
我的手捂著肚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不是裝的——白洛溪的身體在知道那碗麵裡有毒之後,本能地開始緊張。我藉著這個緊張,讓身體輕輕地抽搐了一下。
“肚子……疼……”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氣若游絲。
滿廳的人都看了過來。周氏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目光掃過我的碗、我的臉、我捂著肚子的手,最後落在徐麗萍臉上,停了一瞬。就那麼一瞬,快得幾乎看不見。
“叫府醫。”周氏說,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馬上。”
徐麗萍的表情,我在餘光裡看到了。她臉上那層得體的笑容還在,但眼睛出賣了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得很緊,手裡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團。她在緊張,也在疑惑——為什麼這麼快就發作了?她明明算好了劑量,應該是兩三天之後才會出現症狀,為什麼現在就……
因為她不知道悠悠的存在,不知道有一個系統在我腦子裡即時監控著一切。她把面端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吃下的那三口面,在嘴裡嚼了兩下就吐在手帕裡了,幾乎沒有攝入多少。但“肚子疼”不需要真的疼,只需要看起來疼。
府醫來得很快。周府醫提著藥箱跑進來的時候,我己經被扶到了偏廳的榻上,半躺著,手捂著肚子,額頭沁著一層薄汗。他在我手腕上搭了帕子,開始診脈。手指搭上去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皺得更緊了。然後他的手指換了個位置,又換了個位置。他把了左手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周大人,”周氏站在一旁,聲音不高不低,“欣側妃的胎氣如何?”
周府醫站起來,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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