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墨的記憶中,沒有人相信她。從十歲到十七歲,七年。白小墨試過解釋,試過爭辯,試過在胡慧琴面前哭著說“我真的沒有”。每一次,她得到的都是一個“嗯”。不高不低的,不遠不近的,既不傷害她也無法安慰她的“嗯”。後來她就不解釋了。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在白梧桐的項鍊斷掉時站在原地不動。因為不動就不會被說是“碰了”,不解釋就不會聽到那個讓她絕望的“嗯”。
十六歲的白小墨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如果連哭都沒有用,那我就笑吧。”
可是她笑不出來。她只是在每一次被誤會的時候,把所有的委屈嚥下去,一點一點地咽,嚥到胃裡,嚥到心裡,嚥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那些委屈太滿了,滿到裝不下了,滿到要從皮膚上找一個出口。
是等了好久好久的,是一個嚥了幾年委屈的孩子把嘴張開,把那些咽不下去的東西一次性地、全部地吐出來。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眼淚己經流了滿臉。不是那種無聲的、剋制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淚,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止不住的、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的眼淚。眼眶盛不住,臉頰也掛不住,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白色襯衫的領口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
“對不起,姐姐。”
我的聲音碎得很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碎玻璃上踩出來的。白梧桐抬起頭,手裡還拿著那團被茶水浸溼的紙巾。她的表情是“意外”的——意外到恰到好處,像一個受了委屈但不計較的人,突然聽到對方道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胡慧琴站在樓梯口,沒有走過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往後的人。
“對不起,是我不好。明明看到姐姐走過來了,我沒有讓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以前做過那麼多不好的事情,你不相信我,我也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些話是從白小墨的身體裡湧出來的,是白小墨想說但從來不敢說的話。七年來每一次被誤會、每一次被忽略、每一次聽到那個讓她絕望的“嗯”,她都想像這樣說出來。但她說不出。因為她說了,沒有人信。沒有人信,說了還有什麼用?
現在可以說了。不是為了讓任何人相信,是為了讓那些堵在胸口七年的東西,一次性地、全部地倒出來。
我蹲下來,蹲得比白梧桐還低。不是刻意地低姿態,是膝蓋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自然而然地下沉。我伸手想去撿地上那團溼紙巾,手指碰到了白梧桐的手。她的手在我碰到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停住了。
“姐姐,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不要讓爸媽把我送走。我知道我不應該回來,我知道我讓你不舒服了……”我抬起頭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到她胸前奶白色連衣裙上一個模糊的、淺色的輪廓,“我以後看到你走過來,我就讓開,我讓得很遠,不會擋著你的路。你不要讓爸媽把我送走,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最後那幾個字——“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說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口氣,再輕一點就聽不到了。
客廳裡很安靜。百合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濃得有些發苦。米白色的地毯上,那幾滴茶漬還在,褐色的,被紙巾擦得有些暈開了,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白梧桐蹲在我對面,手裡還拿著那團溼紙巾,表情是空白的。不是沒有表情,是表情太多了來不及調整,反而變成了一張白紙。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因為她發現,無論她說什麼,都不對了。如果說“我沒有怪你”,那她剛才那一聲“啊”算什麼?那一個趔趄算什麼?蹲在地上擦地毯又算什麼?如果說“你是在演戲”,那她自己在病房裡“哭訴”的那一場又算什麼?一個說別人在演戲的人,自己如果也在演戲,那她指控的就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我說的是“對不起”。她哭訴的是“是我逼你走的”。兩句話,表面上看都是在低頭,但核心完全不同。“對不起”是把刀遞給對方,“是我逼你走的”是把刀藏在自己身後。“對不起”是認錯,“是我逼你走的”是在用認錯的方式指責對方。
我把刀遞給了她,她倒反而接不住了。
胡慧琴走過來了。她沒有說話,沒有問“發生了什麼”,沒有問“誰對誰錯”。她走過來,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小墨,別說了。”
不是“別哭了”,是“別說了”。她知道我在說什麼,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意味著什麼。她不想讓我再說下去了,不是因為怕白梧桐難堪,也是因為怕我再難過。她的手很暖,掌心貼著我肩頭的骨頭,那熱度透過來,透過襯衫,透過皮膚,一層一層地往裡滲。
我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不是我在發抖,是白小墨的身體在回應她母親七年來第一次主動的擁抱。這具身體等這個擁抱等了太久,久到它己經不相信會有,但它還是在等。它一首在等。
白忠天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怎麼了?”
他大概是聽到了客廳裡的動靜,從書房出來了。站在樓梯中間,穿著家居的拖鞋和深灰色的開衫毛衣,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客廳裡的三個女人——或者胡慧琴蹲在地上抱著白小墨,白梧桐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溼紙巾,茶几上的百合花被碰歪了,花瓶差點倒了。
他看到這個畫面,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走下樓梯,走到白梧桐面前,伸出手。
“起來。”
白梧桐看著那隻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拉她起來的時候,手指扣著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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