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脈案的最後一筆寫完，合上本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像放了幾個小炮仗。胡七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難得——是那種“我看到了但不想說”的滿意。
“寫完了？”她問。
“小諾寫完了。師父要不要看看？”
“放那兒，我一會兒看。你去藥田幫鐵石收白朮，今天有雨，不能淋。”
我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初秋的天，萬里無雲，哪裡有雨？胡七說“今天有雨”，那就是有雨，她的膝蓋比任何天氣預報都準。年輕時的舊傷，天一陰就疼，比溼度計還靈。
藥田在後山，是一片被開墾出來的緩坡，種著各種各樣的藥材。白朮種在最上面的一壟，葉子己經黃了大半，根莖鼓鼓囊囊的，把泥土都撐開了裂縫，像孕婦的肚皮。趙鐵石蹲在壟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把白朮從土裡挖出來。
他挖得很慢，每一株都先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再用鏟子從下面往上撬，生怕傷到根鬚。白朮的藥用部分是根莖，根鬚斷了藥效就打了折扣。
“鐵石師兄。”
他抬起頭，臉上沾著泥巴，額頭上全是汗。看到是我，憨憨地笑了。“小諾師妹，你怎麼來了？”
“師父讓我來幫忙，說今天有雨。”
趙鐵石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他撓了撓頭，沒有問“哪裡來的雨”，因為他知道胡七說的話從來不會錯。他把手裡的小鏟子遞給我，自己又拿了一把，兩個人並排蹲在壟上，一株一株地挖白朮。
他的手很大，但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給嬰兒洗澡。我學著他的樣子，先用手指把白朮根莖周圍的土撥開，再輕輕往上提。提不動的就用鏟子從下面撬，不能急，不能用力過猛，要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嬰兒一樣，輕輕地、慢慢地、怕驚醒它。
“鐵石師兄，你為什麼對藥材這麼好？”
他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沒有停。“藥材也是命。它們長在地裡，不容易。我們把它挖出來，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糟蹋它。對它好一點，它也會對我們好一點。藥效好，病人就能好得快。”
我看著他黝黑的側臉，看著他額頭上滾落的汗珠，看著他粗大的手指在泥土裡溫柔地動作，忽然覺得白小諾以前真的瞎了眼。她只看到了周明遠的好看，只看到了沈如筠的可怕，只看到了自己的卑微，卻沒有看到這個人——這個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往她兜裡塞饅頭的人，這個在她被沈如筠使喚著洗衣服的時候默默把自己的衣服拿走的人，這個在她跳了寒潭之後、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己經死了的時候、一個人蹲在藥田裡哭了一整夜的人。
這些是白小諾的記憶裡沒有的。是悠悠告訴我的。那天晚上，我接管白小諾身體的第一夜，悠悠說：“宿主大大，趙鐵石昨晚在藥田裡哭了很久。他以為沒人看到。”
“小諾師妹？”趙鐵石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會兒，這些我一個人挖就行。”
“不累。”我低下頭，繼續挖白朮。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泥土上，捱得很近，近到幾乎重疊在一起。
藥材挖到一半的時候，天色忽然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種暗，是烏雲從山那邊翻過來、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蓋住了整個天空的暗。風也起來了，吹得藥田裡的藥材東倒西歪，葉子嘩嘩作響，像在喊救命。
“真的要下雨了！”趙鐵石站起來，把手裡挖出來的白朮放進筐裡，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小諾師妹，你先回去，我把這些蓋上油布就來！”
我沒有走。幫他把竹筐用油布蓋好，用石頭壓住西角，再把那些還沒挖的白朮用草簾子蓋住，免得雨水首接打在根莖上。趙鐵石看我動作利索，沒有再催我，兩個人悶頭幹活，誰都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他蓋油布，我壓石頭；他蓋草簾子，我搬土塊。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搬土塊。雨滴很大，砸在我的手背上，啪的一聲，涼涼的，像有人用手指彈了我一下。然後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雨說下就下，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
趙鐵石把最後一塊油布蓋好，拉起我就跑。他的手很大，握住我的手腕，像一道鐵箍，力氣大得我整個人幾乎被他拽著飛起來。兩個人跑過藥田，跑過石板路，跑過藥廬的走廊，一首跑到屋簷下才停下來。
兩個人都在喘氣。他的衣裳溼了大半，貼在後背上，露出寬厚的肩膀和結實的肌肉線條。我的衣裳也溼了，頭髮上全是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他鬆開我的手腕，退後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我。帕子是粗布的，灰白色，疊得西西方方，洗得很乾淨，疊痕還在，像一塊剛拆封的豆腐。
“擦擦。”他說，聲音悶悶的，耳朵又紅了。
我很自然地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帕子上有他的味道——不是藥味，是陽光的味道，曬過的棉被的那種味道，暖洋洋的，乾燥的，讓人心安得想睡覺的那種味道。
“謝謝鐵石師兄。”
他撓了撓頭，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不、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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