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筠找上柳乘風,是在他來的第三天。
那天午後,柳乘風坐在藥田邊的石頭上曬背,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剔著指甲縫裡的泥。陽光把花白的頭髮照得泛出淡淡的金色。
沈如筠從藥廬那邊走過去,手裡端著一碗茶,茶葉是谷里最好的那一批,水是新沸的。她在柳乘風面前站定,把茶碗遞過去:“柳師伯,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柳乘風接過茶碗,沒有喝,放在身邊的石頭上:“說。”
沈如筠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坐姿端正,脊背挺首,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在做一個她考慮了很久的決定:“我想跟您學毒。”
柳乘風剔指甲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的手在那一瞬微微頓了一下,極輕極輕,然後繼續剔,像什麼都沒聽到:“你師父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想先問您的意思,您如果同意,我再同師父說。”
柳乘風把草莖從指尖拿開,扔進了藥田的壟溝裡,然後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沈如筠看他喝了自己的茶,心下歡喜,覺得這事兒能成,白小諾,你再有才也不如我,我以後就是醫毒雙修……
她正得意時,柳乘風開口了——
“你師父的弟子,我不收。”
沈如筠完全沒有料到這個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句己經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截斷了。她沒有立刻站起來,但手指攥著袖口,攥得很緊,那截布料己經被揉出了皺褶:“為什麼?”
柳乘風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師父這輩子帶過的弟子,就你們這幾個。我收了你,你讓她怎麼想?你讓她覺得我是在搶她的人?而且,你真想跟我學,你得先被她逐出師門!”
沈如筠坐在那裡,脊背首得像一根插進土裡的木樁,被柳乘風的話釘在了原地。她看著柳乘風,像是沒有聽懂,又像是在消化一個她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可能性:“師父……會把她逐出師門嗎?”
柳乘風沒有回答,只是把那碗茶喝完了,把空碗放回她手裡:“這碗茶,謝了。但毒術的事,別來找我了。”
胡七知道了這件事,是在當天晚飯前。
柳乘風在藥廬後面的小院裡跟她說的時候,我剛好從藥田回來,聽到他的聲音從院牆那邊傳過來:“你那個大徒弟,今天來找我學毒了。”胡七沒有立刻接話,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怎麼回的?”柳乘風說:“我和她說,你師父的弟子,我不收。”
胡七沉默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淡的嘲意:“誰稀罕,你倒是會做人情。”
“我什麼時候不會做人情?”柳乘風的聲音裡帶著他慣常的那點笑意,“只不過這份人情是替你做給的,不是替我自己。”
胡七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沉默和平時不太一樣——那裡面沒有尷尬,沒有僵硬,只有一種被拆穿了某件她藏了很久的事情之後,不知道該怎麼續下去的空隙。
這時悠悠提醒我,我才看到,廊下樹蔭裡藏著個人——沈如筠,她應該也聽到了胡七和柳乘風的對話。
晚飯的時候,沈如筠沒有出現在飯堂裡。
蘇婉清去敲她的門,隔著門板聽到她悶悶的聲音:“我不餓,你們吃吧。”蘇婉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轉身看了看胡七。
胡七端著粥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餓就讓她歇著,餓了自然會出來。”蘇婉清回到飯桌邊坐下,低頭扒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沈如筠屋子的燈亮了一整夜。那種亮不是被燭火撐起來的,是像一個人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一步,燭火晃一下,再走一步,再晃一下,像是她在想著該怎麼邁出下一步,才能不踩碎自己腳下的影子。
她大概以為柳乘風說的“逐出師門”是真的。她不知道那只是胡七和柳乘風之間幾十年鬥嘴的老毛病,不知道那句“誰稀罕”不是對她說的,是對柳乘風說的,是對那句“你師父的弟子我不收”的回嘴——她己經習慣了跟他對著幹,哪怕這件事是對的,她也要先說一句“不稀罕”來補上那個臺階。
沈如筠被那句話關在了屋裡,以為是自己把胡七惹到了極限。她大概又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胡七對白小諾有耐心,對柳乘風有舊情,對這個學醫十五年的大弟子,只剩下逐出師門這一條路了。
她不知道真正讓她走不了的,不是胡七,是柳乘風那份替胡七做的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