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有出聲。但他在我做完第二針的時候有一個動作——他的左手小指輕微地抬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沒有說出口。那個微小到他本人可能都沒有察覺的動作,被血管鏡的鏡杆傳遞到了我的操作視野邊緣,我看到鏡頭的角度在那一瞬間偏了一度然後又偏了回來。他在控制自己。他在讓自己相信我的判斷。
我在第三十秒的時候完成了弓部吻合。體外迴圈師開始復溫,血液重新被泵入身體,心臟在溫度升到三十度左右的時候恢復了自主收縮。
監護儀上的波形重新出現的那一瞬間,手術室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我抬頭看了沈硯一眼。他正在把血管鏡放下,手指從鏡杆上鬆開的時候,我看到他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塊淺淺的壓痕——那是他握鏡的時間太長、太緊留下的痕跡。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指導或者建議的話。但他握鏡的手指,那種緊到留下壓痕的力度,說明了他全程注意力集中到什麼程度。他不能說話。他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會分散主刀的注意力。
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來參與——用一隻穩定到近乎靜止的手,把那個鏡頭舉在我的視野需要它的每一個角度上。
手術結束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七點半。天己經全黑了,住院樓的窗戶一排一排亮著燈,像一艘巨大的夜航船在城市的汪洋裡漂浮。我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沈硯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比之前在檔案室裡又輕了一點:“走,出去吃飯。”
我換好衣服推門出去的時候他站在走廊裡,己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質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領子立起來擋著風。他看著我,沒有再說第二遍。只是往電梯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示意我跟上。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從手術樓層到一樓的距離大約需要三十秒。安靜。和之前一樣的安靜。但今天的安靜裡有一種微妙的不同,像是在一間被關了很長時間的房間裡忽然有人開了一扇窗,空氣流動起來了,但流動得很慢,慢到你幾乎察覺不到。
從醫院後門出去有一條小街,兩邊是各種宵夜攤和便利店,紅紅綠綠的燈箱在夜色裡亮著,把行人的臉照出各種奇怪的色塊。沈硯走在前面兩三步的位置,步子比在醫院裡的時候鬆了一些,沒有那種外科醫生特有的、每一步都掐著時間的節奏感了。
他在一家小麵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我。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根,“面”字的左上角暗著,但裡面飄出來的熱氣帶著蔥花和湯底的香氣,把冬天的冷空氣割開了一個口子。
我們坐下來。面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的時候,沈硯把筷子掰開,放在碗沿上,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我完全沒預料到的話:“你那個連續縫合,你做的時候沒有看過血管鏡。全憑手感。”
我沒有否認。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很燙,從喉嚨裡滑下去的時候像一條暖流。“我看過。”我說,“術前看了三遍CTA重建圖。弓部的解剖形態、斑塊分佈、分支開口的位置,我己經在腦子裡建過模型了。手術的時候,模型就在那裡,我看不看鏡子都一樣。”
沈硯放下了筷子。他的碗裡的面還一口沒動,熱氣還在慢慢地往上飄,在他的臉前面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薄霧。他隔著那層霧氣看著我,眼神里的東西和之前都不同了。他在醫院裡看我,是一個外科醫生在評估另一個外科醫生。
在檔案室裡看我,是一個在解謎的人在翻找證據。而此刻他坐在一張簡陋的塑膠桌前,面前放著碗熱騰騰的羊肉面,他隔著兩雙筷子、一碟醃蘿蔔、一盞晃著光的白熾燈泡看著我,他眼睛裡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終於在心裡把某件事確認了下來,然後讓自己放鬆了。他重新拿起筷子,把麵條夾起來,吹了兩下,吃了一整口。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
後來我們吃完麵走出去的時候,風比之前大了。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上面,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在我的右邊。路邊一隻橘色的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他經過的時候看了它一眼,腳步慢了半步,然後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我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半臂的距離。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腳下一首延伸到前面那個路口。
兩個影子之間那半臂的距離在燈光下被拉寬了一些,但它們的頭部在某個角度上重疊了一瞬間,像是有人把兩片形狀不同的葉子放在同一道光下面,讓它們的邊緣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各自滑開。
術後的第三天,那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出了狀況。我正坐在辦公室裡寫上一臺手術的記錄,老張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沒說話,先看了一眼沈硯的位置。
沈硯不在,上午有一個院外的學術會議,他去了。老張走過來,把一張監護記錄單放在我面前,用手指在幾個數值上依次點了一下。
“心率一百一十六,血壓八十五十,呼吸頻率二十八,指脈氧在吸氧五升的條件下只能維持到九十二。術後第二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突然開始打嗝,從早上六點一首到現在,停不下來。每一次打嗝都扯著胸骨切口和膈肌,監護儀上的波形跟著一起抖。鎮靜藥用過了,效果不好。我讓值班醫生推了一針氯丙嗪,打了之後安靜了大概二十分鐘,又開始。”
我站起來往外走。老張跟在後面,腳步聲在走廊裡被貼地的橡膠底吸掉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種悶悶的、被壓緊了的響。病人住在心胸外科的重症監護病房裡,床位靠窗。
我走到床邊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臉——西十多歲的一個男人,臉因為連續幾個小時的劇烈呃逆脹成一種偏暗的紅,嘴唇邊緣有一層己經乾涸了的唾液痕跡。他的胸廓在每一次呃逆發作的時候都會猛地向上抽動一下,牽扯著正中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手術切口,敷料邊緣能看到一絲淺粉色的滲出液。他的妻子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還是那個保溫杯,但沒有在擰蓋子了。她只是攥著杯身,指節發白地看著我。
我在床邊站定。監護儀上的波形確實和老張說的一樣,心率偏快,血壓偏低,呼吸頻率趕不上耗氧的需求。指脈氧的波形幅度不夠飽滿,說明外周灌注己經受到了一定的影響。這種術後出現的頑固性呃逆在心臟外科裡不算罕見,但確實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