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不要告訴他？”
他沒有回答。但電話裡安靜下來的那種方式變了——之前是他的緊張在蔓延，現在是他的某個決定正在從深處升起來，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慢慢上浮，帶著一串細密的氣泡。“我明天晚上的飛機回上海。後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北京。”
“好。”我說。
掛了電話之後我一個人在值班室裡坐了很久。檯燈的光圈還鋪在書頁上，《針灸大成》翻到的那一頁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悠悠的聲音像水面上浮起的一層薄霧一樣出現，比平時更輕了一些：【宿主大大，我剛才做了一個簡單的背景分析。沈硯的父親沈建安，六十三歲，北京協和醫院心內科前任主任，退休後被返聘為特聘專家。他年輕時是沈硯爺爺的學生，娶了沈硯的母親——沈硯爺爺的獨生女。他在這段婚姻裡的位置一首是“被提攜者”。他拼命想讓沈硯走他走過的路——回到北京，娶一個背景相當的人，用聯姻的方式把自己在醫學世家的位置徹底固化。宋知晚就是這個棋盤上最理想的一步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關著，只有檯燈的光在頭頂照出一個暖黃色的圓，邊緣融進黑暗裡，像是被水洇開的顏料。
【所以他不是在見一個兒子的同事。他在見一個他兒子為了她快要脫離棋盤的人。】
悠悠的聲音頓了一下：【是的。宿主大大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次見面不會太舒服。】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站在住院部大廳裡等沈硯。外面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雨，雨絲細密而綿長，把整個城市的輪廓都暈成了一幅水彩畫。
住院部的落地窗上蒙著一層霧，外面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雨中顫動著。
我穿著白若薇衣櫃裡那件最正式的外套——一件藏藍色的修身西裝，內搭白色襯衫，褲子是成套的深色西褲，鞋子是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我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時候愣了一下，白若薇的臉在這個打扮下顯得比平時更鋒利了一些，像是某些邊緣被衣服的線條重新切割過了。
七點十五分。沈硯從自動門外面走進來，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他的大衣肩頭溼了一片，頭髮被雨打溼了一些，有幾縷貼在額頭上。他看到我站在原地，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我的頭頂一路掃到鞋尖，又慢慢地從鞋尖移回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說出話來，像是被自己的目光卡住了。
然後他伸手接過了我手裡的傘。“走。”
高鐵上，我們並排坐著。車廂裡的暖氣開得足，窗戶上蒙了一層細密的水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身朝我坐著。他開口了，聲音比昨天電話裡恢復了一些平穩，但還是能聽出下面那層被壓著的緊繃。
“我父親說話比較首。如果他問的問題你覺得不舒服，可以不回答。我來擋。”
“你擋得住嗎？”
他看著我。窗外的雨絲從玻璃上滑過去，把他的側臉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細長線條。
“擋不住也得擋。”他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右手從扶手上滑下來，落在座椅中間那一段窄窄的平面上。他的手指攤開著，指尖朝著我的方向，像是在桌面放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信標，等著我決定要不要靠過來。
我把手放過去了。沒有握住，只是讓我的小指和他的小指貼在一起。指尖對指尖，像兩片被同一陣風吹到同一個角落裡碰到彼此的葉子。窗外的雨還在下，高鐵正在以三百公里的時速穿過江南的平原，把一整個冬天的灰色雲層甩在身後。
下午三點，北京。沈硯父親住在東城區一個老小區的三樓，紅磚樓的外牆上爬了大半面牆的枯藤，在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顯出一種被時間磨過了很多遍的溫柔。沈硯敲門的時候我站在他身後半步，隔著門聽到裡面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來了。”門開了。
沈建安站在門內。六十三歲的人，頭髮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毛衣，袖口捲了兩圈，露出小臂上一條長而淺的舊疤痕，像是幾十年前做手術留下的。
他看了沈硯一眼，沒說話，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兒子的肩膀落在我身上。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裡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笑，沒有冷，也沒有打量一個人時會有的那種上下掃視。他只是看著我的臉，像一個醫生在術前看一張影像片，把所有的資訊都收錄進去，等著在診斷的時候調出來用。
“進來坐。”他說。側身讓開了門口。
屋子裡暖烘烘的，暖氣片燒得燙手，桌上一壺茶正冒著熱氣。
沈硯的母親不在，桌角放著一張便條，壓在一本翻開的醫學雜誌下面：“我去趟菜市場。晚飯你們在家吃。”沈建安示意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到了對面的木頭椅子上，腰背貼著椅背的姿勢和他兒子的如出一轍。他沏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葉是碧螺春，嫩芽在滾水裡慢慢地舒展開來，像被喚醒的春天。
他開口了，聲音比我預想的溫和。但溫和他接下來說的內容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
“白醫生，沈硯跟我提了你。說你手術做得好，會針灸，在教他經絡穴位的事情。”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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