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杏是在廚房被截住的。她端著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正要往小院走,王善保家的從灶臺後面轉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舀水的木瓢。灶上的大鍋正在燒水,水汽瀰漫,把廚房蒸得像一間霧室。
“嬌杏姑娘,這麼早就給相公熬粥?”
“相公昨晚看書到半夜,早上讓他多睡一會兒。”
王善保家的把木瓢掛在鍋沿上,走過來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對你家相公真是上心。我聽說你在姑蘇就跟著他了,一路跟到金陵,又跟到京城。這麼遠的路,也不容易。”
嬌杏把粥鍋往懷裡攏了攏,粥的熱氣隔在兩人之間,像一道透明的薄牆。“相公走到哪,我跟到哪。”
“那是。不過這一路上,你家相公遇到過什麼事沒有?”
“什麼事?”
“就是不太平的事。我一個管事媳婦,不該打聽這些。只是最近府裡有下人在傳閒話,說賈相公半夜一個人往後巷走,天亮才回來。後巷那地方又偏又暗,一個讀書人往那兒跑什麼?我這是怕他吃虧。”
嬌杏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灶臺上的水開了,蒸汽噗噗地頂著鍋蓋。她的臉色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但眼神沒變。“相公是翰林院的待詔,有時候晚上去翰林院值夜,回來晚了就走後巷。後巷近。”
“原來是值夜。”王善保家的點了點頭,拍了拍嬌杏的肩膀,轉身走了。她走出廚房的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端端正正。嬌杏端著粥走出廚房,在穿堂里加快腳步,拐過月亮門之後,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小院。
她把粥放在桌上,把廚房裡王善保家的問話一字一句告訴了他。顧長生聽完,把粥碗放下。“她不是打聽我半夜去哪,她是在確認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晴雯是在繡房外被攔住的。她從寶二爺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茶盤,茶盤上放著一隻剛換下來的青花茶碗。王善保家的從走廊拐角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像是要去正院回事。然後她忽然停住,像剛看到晴雯一樣。
“晴雯,你這幾天好像瘦了。”
“沒有。還是老樣子。”晴雯把茶盤換到另一隻手。
“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我聽說你最近常給賈相公送茶,還把自己隨身系的紅繩改成了茶具繩。那紅繩可是你跟了老太太就係著的,怎麼說給就給了?”
“沒給。茶具上系的紅繩和我手上這條不是同一條。是相公泡茶時被壺耳燙了一下手,我怕他再燙著,找了幾根舊線擰了一條繩給他纏在壺耳上,用得舊了便又換了一條。不是同一條。”她說“不是同一條”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咬字很確切。
王善保家的看了她一眼。眼珠在晴雯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又笑了。“原來是這樣。那是我看錯了。你去忙吧。”她轉身往正院方向走了。
晴雯回到小院外的走廊,把剛才王善保家的問話轉述給他時,手腕上的鈴鐺急促地晃了一下。顧長生問她鈴鐺怎麼響了,她說不是自己碰的。他說她知道——人在被試探之後,鈴鐺會比嘴更早做出反應。晴雯低頭摸了摸鈴鐺,沒有再說什麼。她走時鈴鐺安靜地垂在腕骨上,這一次連布料擦過的聲響都沒有。
下午,沈清去後院井邊打水。她蹲在井臺邊把木桶放下去,剛提上來半桶水,就感覺到井水裡有一股異常的氣息——和地底禁制同源的鐵鏽味。她催動水靈根追蹤這股氣息的流向,氣息從井水裡滲出來,沿著青磚地縫往北延伸,穿過穿堂,拐進東側最後一間耳房。那是王善保家的住處。她提著水桶往前走,在耳房門口停了一下。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王善保家的從一口舊箱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撮暗紅色的粉末。她把粉末倒進一碗溫水裡,攪了幾下,一口喝完。她的臉在藥入喉的瞬間痙攣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沈清提著水桶回書房,在案前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觀察講給他聽。
“她在喝藥。藥是暗紅色的,有鐵鏽味。”
“硃砂。不是給自己喝,是給主子喝。她每次喝完會去後巷,把那包粉末倒進井裡。她在維持禁制的活性。”
沈清把手按在桌面上,閉上眼睛。水靈根催動到極致,眉心靈光隱隱透出。她隔著兩堵牆感知王善保家的房間——鐵鏽味從一口舊木箱裡滲出來,包裹裡還有半撮硃砂粉;牆角堆著幾本舊賬冊,冊頁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床底下一雙舊鞋的鞋底沾著井臺特有的青苔泥。最深處是一塊用紅布包著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王”字,背面粘著一層乾涸的暗色汙漬。不是血,是鏽。
“她房間裡有一塊木牌。牌位。她丈夫的牌位。牌位背面有鏽,和井底禁制邊緣的鐵鏽一樣。她每次往井裡倒硃砂粉的時候,對著井口唸的可能是她丈夫的名字。”
他把賬冊上夾著的那張王順手記抽出來,放在桌上。沈清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眼睛。“王順。王善保家的丈夫——就是那個打井挖出銅板,三個月後病死的井工。”她沒有把話說完。沈清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手記上“井工王順記”那幾個字,像是碰了一個空了二十年的墓穴。
傍晚,他又去了一趟後巷。活井的木板還是蓋著的,但位置又變了——比上次偏了半寸。他把木板掀開一條縫,水面上有一層暗紅色的浮沫,還沒完全溶解。他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浮沫放在鼻端,鐵鏽味之外還有一絲微弱的回甘,是甘草。硃砂單用會鎖喉,加了甘草是為了緩解咽喉痙攣。配藥的人很懂,量卡得極準,既能剋制禁制反噬,又不會讓服藥的人當場中毒。這不是尋常的硃砂配方,是前朝欽天監秘傳的丹砂護脈散,專門給長期接觸封印陣的守陣人服用。這個方子在翰林院的醫書殘檔裡有半頁記載,作者不詳。王善保家的背後有一個精通封印陣的人——她的主人不是親王,是守陣人的後代。
他把木板放回去,從袖子裡取出那張抄滿蝕字田產的紙,在井臺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補上了新的一筆,在枯井和活井之間添了一個符號。畫完之後,他抬起頭看向後巷盡頭那棵歪脖子棗樹,樹杈上還掛著幾顆去年的幹棗,在晚風裡輕輕磕碰。
入夜後,他把白天所有人的觀察拼在一張紙上。嬌杏被試探——她在確認他的行蹤。晴雯被盯上——她在確認紅繩是否被用作靈氣標記。沈清發現了藥——硃砂是在替主人維持禁制活性。王善保家的不是普通的眼線,她是守陣人遺孀。她丈夫王順二十年前打井挖出封印銅板,不知道那是什麼,把銅板交給了當時的管家,隨後自己三個月內病死了。他的死不是意外,是禁制反噬。她守了二十年寡,把丈夫的死歸咎於那口井。她把硃砂倒進井裡,念著丈夫的名字——她不是在破壞禁制,她是在用守陣人的方式維持禁制穩定,不讓它崩塌,也不讓人觸碰。
她的背後是忠順親王。忠順親王找那本前朝筆記找了三年,他也在找封印。他需要守陣人的後代替他穩住禁制,同時找人來解鎖鎮物。沈清的八字,晴雯的符胚,都是他在暗中篩選的目標。王善保家的把紅繩的事報上去,忠順親王就會知道符胚在賈府。忠順親王的父親老親王當年是永樂封印的親歷者,王府裡極有可能藏有另一部分關於封印體系的技術遺稿。而井底靈璧上新出現的鑿痕,正是老親王的遺存法器在忠順親王手裡重新被啟用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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