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賈雨村:我在紅樓修長生》第57章 弈局(1)

作者:喜歡雙木蟹的雪龍門·1天前

北靜王府的請帖是第三天一早送到的。不是手書,是一封朱漆描金的正式拜帖,帖上鈐著北靜王的私印。送帖的王府長隨在門房等了片刻,等顧長生把回帖寫好才走。回帖只有一行字:承蒙王爺盛情,下官准時赴約。

賈政在穿堂截住他,把一隻巴掌大的錦盒塞進他手裡。錦盒裡是一枚雞血石的閒章,印面刻著“待詔”二字。

“北靜王是四王裡唯一一個禮賢下士卻從不在朝堂上拉幫結派的人。他府裡的幕僚大多是布衣出身,沒有功名,只有一技之長。你今天去赴宴,身份是翰林院待詔,但在他眼裡你要有更多的東西給他看。這枚閒章是我當年在工部觀政時用的,他認得。”

顧長生接過錦盒放進了袖中。

北靜王府坐落在皇城西北角,離什剎海不遠。王府正門是三間硃紅大門,門前蹲著兩隻漢白玉石獅,獅子脖子上沒系紅綢,看起來清冷而沉靜。門子驗過拜帖之後引他從正門進去,穿過影壁,穿過天井,穿過一道又一道垂花門,最後在一座水榭前面停了下來。水榭建在一片小湖中央,四面環水,只靠一座折橋與岸相連。湖面上漂著幾片殘荷葉子,荷葉邊緣卷著,葉心積了一汪前夜的雨水。

北靜王水溶正坐在水榭裡的紫檀棋枰前面一個人下棋。他穿了一身月白府綢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汗巾,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青布帶束在腦後。他的臉很年輕,比賈寶玉大不了幾歲,但他的眼睛很沉——不是老氣,是那種常年沉在書卷和棋局裡的人特有的靜。

“賈待詔來了。請坐。”水溶沒有抬頭,手指拈著一枚白子在棋枰上方懸著。他盯著棋枰看了片刻,把白子落在右上角,然後抬起頭朝顧長生笑了一下,“本王有個習慣,遇事不決的時候自己跟自己下棋。今天自己跟自己下了半個時辰,左上角一片黑子被白子困死了,怎麼也解不開。賈待詔既然來了,不如幫本王看看這局棋。”

顧長生在棋枰對面坐下,低頭看了一會兒棋局。黑子被白子圍在左上角,眼位已被擠到只剩兩口氣。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枰正中央的天元上,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膝頭。

“天元。不動左上角,先在中腹落一子。白子圍得越緊,黑子越不必急著在角上爭那兩口氣——白子把全部兵力壓在左上角,中腹是空的。”

水溶低頭看著棋枰正中央那枚黑子,看了很久。他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眼睛裡的神色變了——不再是沉在棋局裡的靜,是被人從棋局裡拉出來之後那種極短暫的恍惚。

“天元。左上角的死活棋你不救,反而在中腹開了一個新局。這局棋本王自己下了半個時辰,每一步都在想怎麼救左上角。你把黑子落在天元上——左上角那兩口氣再憋幾手就該提了,你不在乎。”他把白子從棋枰上收回來放在棋盒裡,重新抬起頭看著顧長生,“賈待詔,忠順親王找了大半生龍脈,死前銅鏽從掌心爛到肩井。他父親老親王把殘卷最後三頁燒了又刻在棺材板上。他祖父咬碎禁語中間那三字嚥進喉嚨。三代人傳同一句話,傳到他這裡只差一口氣就能念全——然後你夫人替他念了。現在龍脈甦醒,太和殿地基之下那顆心跳得比渾天儀更穩。本王今天請你來只想問一件事。”

“王爺請問。”

“龍脈甦醒之後這朝堂上下一盤棋,賈待詔打算怎麼下。”水溶把棋枰上的黑白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動作很慢,每顆棋子落在棋盒裡都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磕響,“忠順親王在時六部裡有他半壁門生。現在他死了,那些門生群龍無首,這幾日四處找碼頭靠岸。司禮監夏秉筆把吏部考功司陳保留在秘檔室裡的火漆押條全數移交給保和殿偏殿,內閣幾位軍機大臣都在看欽天監的地動報告——渾天儀復正那天韓監正在奏本上寫龍脈歸位四字,聖上御批知道了。本王在朝這些年,從未見聖上對欽天監的奏本批得如此平淡。賈待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聖上在等。等朝堂各派重新站隊,等司禮監亮底牌,等內閣有人先開口提龍脈的事。聖上批知道了三個字,不是不關心,是暫不表態,讓底下的人先爭。爭到最後誰贏誰輸,聖上再出來定調。”

“爭到最後誰能贏。”

“不爭的人贏。”顧長生把棋枰上最後一枚白子從左上角收進棋盒,“左上角黑子被白子困死,是因為黑子一直在按白子的節奏爭那兩口氣。白子步步緊逼,黑子步步退讓,退到最後只剩兩口氣,再退就死了。但如果黑子不爭左上角——把左上角留給白子,自己到中腹重新開一局,白子在左上角的全部兵力便被晾在一邊。一個被晾在局外的棋手,比被困在局裡的對手更危險,因為他手裡還握著一片空棋盤。”

水溶聽完這番話,把棋盒蓋好,推到棋枰旁邊。他站起來走到水榭視窗,背對著顧長生,望著湖面上那片殘荷。殘荷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葉心積的雨水晃出來落在水面上,濺開一圈一圈極細的漣漪。

“本王在朝中從不拉幫結派。王府裡養了幾十個幕僚,全是布衣出身。我給他們看的是棋譜、畫論、水利圖,從沒給過他們朝堂上的半分實權。忠順親王在世時說我這是在韜光養晦。其實不是,我只是不想把手伸進那盤髒棋裡。吏部考功司陳保調閱策論,戶部方主事壓薛家皇商年審,工部周主事調保和殿地基勘驗錄——這些事沒有司禮監的首肯絕做不到。夏秉筆在宮裡牢牢握著批紅大權,他肯把司禮監檔案庫深處的火漆押條正本主動交出來,這件事本身便足以讓內閣多數人在龍脈重開後對他重新掂量分量。你自己不入局,卻讓夏秉筆心甘情願替你在宮裡坐鎮檔案庫——你在天元落了不止一子,你在棋盤外也落了一子。你是翰林待詔,也是龍脈解封人,這兩個身份加在一起已不止夠你站著說話。今天你來王府,坐下先在天元落一子,然後告訴我左上角的死棋不用救,左上角的敵人不用打。你自己就不是來爭局的人——你是來開新局的人。”

水溶轉過身,看著顧長生。他臉上的笑意已經褪盡了,只剩下那層極淡的、沉在眼底深處的鄭重。

“賈待詔,你方才說不爭的人贏。朝堂上能做到不爭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手裡什麼都沒有的人,一種是手裡什麼都有的人。你是後者。你手裡有龍脈,有保和殿符形鎮物歸位後留給你的司禮監押條,有榮國府四世封存的銅板——還有你那位替龍形鎮物唸完咒文的夫人。從今日起,本王不把你當翰林待詔看,本王把你當棋手看。這局棋,本王陪你下。”

水溶重新坐回棋枰前面,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枰上,落子很輕,像用指尖在棋枰上輕輕叩了一下門。

“今日這局棋只下到這裡。待詔請回,改日本王再請你手談。”

顧長生從北靜王府出來時什剎海邊的垂柳正在風裡輕輕擺盪。他把賈政給的那枚雞血石閒章從袖中取出放在掌心裡,印面上“待詔”二字在傍晚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硃砂紅。他轉身看向皇城方向,太和殿的飛簷在暮色裡像一片沉沉的暗金色剪影。水溶說“改日再請你手談”——但兩個人都知道,下一局不會是手談。下一局是朝堂上重新洗牌之後四王八公六部九卿全擠在同一張棋枰邊上搶天元位,而那個位子他已經先落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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