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從鐘山回來的當天夜裡,把銅板往書案上一放,對賈政說了八個字。
“域外有門,有人在鑿。”
賈政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走到門口把書房的門關嚴,門閂落進閂眼的聲音很悶,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問域外有什麼,沒有問門在哪裡,只問了一句。
“還有多久。”
“不知道。但百日之內必有變數。”
賈政點了點頭。他走到書案前,把顧長生放在案上的銅板翻過來,看著背面那道被銀灰色光暈侵染了一半的符文字,用手指在“龍”字凹槽邊緣輕輕描了一圈。然後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奏摺上用工楷寫下一行字:“臣工部員外郎賈政,奏為金陵地動異常、震源超出地殼、疑與前朝封印相關事。臣懇請聖上召內閣並欽天監、司禮監會同翰林待詔賈雨村共議。”
夏秉筆收到這份奏摺時正在司禮監值房裡批紅。他把奏摺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拂塵擱在筆架上,提筆在賈政的奏摺末尾用硃砂批了四個字:“準。明日卯時。”批完之後他沒有把奏摺發回內閣,而是親自鎖進那隻鐵櫃裡——和忠順親王府花名冊、陳保的火漆押條、老親王殘卷抄本放在同一格。鑰匙掛回腰間烏角帶上。
次日卯時,太和殿早朝。
韓監正第一個出班,將欽天監最新一份地動監測報告呈上御案。報告只有兩頁紙,第一頁是地動波形圖,第二頁是他用工楷寫的分析:“震源位於金陵鐘山,深度超出地殼測量範圍。震波呈逆時針旋轉,與前朝永樂五年封印地動記錄完全吻合。臣竊以為,此次地動非天然地震,乃前朝封印鬆動所致。封印之下所鎮何物,臣不敢妄言。唯據翰林待詔賈雨村會同勘驗所報,鐘山符樁根基之下已發現空間裂縫一道,裂縫內部有非本界之氣息滲出。”他把“非本界之氣息”六個字念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拍,像是怕殿內諸公聽不清楚。
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戶部一位侍郎出班奏道:“欽天監所言地動異常,臣不諳地質不敢置喙。但鐘山符樁乃前朝營造司所建,距今百餘年,年久失修,出現裂縫不足為奇。以裂縫內部氣息異常為由,便斷言域外有物,未免危言聳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金陵地動並未造成傷亡,此時大動干戈,恐勞民傷財。”
北靜王水溶從武英殿佇列最前方轉過身來,看著那位戶部侍郎。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本王日前已遣王府長隨快馬赴金陵鐘山,長隨回來稟報,符樁根基裂縫中滲出銀灰色光暈,裂縫邊緣泥土被燒成焦黑。本王在沿海見過類似光暈——西海深處有一處發光漩渦,直徑數丈,海水呈逆時針旋轉,與欽天監所報地動震波方向完全一致。那不是年久失修,那是同一扇門的兩個門環。一個在鐘山,一個在西海。”
他轉向夏秉筆:“夏公公,忠順親王生前所藏殘卷中,是否有關於域外通道的記載。”
夏秉筆出班,從袖中取出一份已拆封的明黃奏摺抄本。這份抄本在老親王密室內封存多年,直到忠順親王死後才被王善保家的在清理臥房時從床底暗格中翻出。他將抄本呈上御案:“此乃老忠順親王臨終前所錄殘卷抄本。殘卷末頁有一行字,老親王用血寫就——‘鎖龍以鎮域,龍開則域啟。啟域之日,域外來客。凡我子孫,必以三血續盟,保此界百年之安。’”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御案上那份被老親王血書壓了多年的殘卷抄本,在卯時的晨光裡泛著沉沉的暗褐色。夏秉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錘子釘進木頭裡:“老親王臨終前將殘卷最後三頁燒燬,把咒文刻在棺材板上。他寧可把秘密帶進棺材,也不敢讓忠順親王知道域外通道的事。因為忠順親王只想要龍脈,他不知道龍脈之下壓著的是域外的門。他不知道龍脈甦醒之日,便是域外通道鬆動之時。他不知道他父親的手不是被封印反噬爛掉的——是被域外符文從井底靈璧另一側滲進來的銅鏽一點一點吃掉的。”
聖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殿外傳來晨鐘的聲響,渾厚悠長,在太和殿層層疊疊的飛簷之間迴盪。
“賈待詔何在。”
顧長生從殿末的末位出班。他沒有穿官袍,仍是一身靛藍直裰,袖中揣著銅板。
“臣在。”
“方才諸臣所奏,賈待詔以為如何。”
顧長生抬起頭:“臣以為,欽天監所言屬實,北靜王所見屬實,夏公公所呈殘卷屬實。鐘山符樁根基之下確有一道空間裂縫,裂縫內部確有一扇門。門尚未開,但門閂已鬆動。鬆動的速度正逐日加快。臣不知門那邊是什麼,但臣知道一件事——當年永樂封印鎖住龍脈,是鎖;但龍脈本身也是一道鎖,龍脈之下壓著更大的東西。如今三鎮歸位,龍脈甦醒,龍脈這道鎖已解開。域外那扇門上最後一道門閂,正在被從另一側鑿開。”他取出銅板,翻到背面,將第十六道凹槽深處那行前朝匠體小字唸了出來,“鎖龍以鎮域,龍開則域啟。啟域之日,域外來客。這行字是前朝左校署丞在鑄造龍心暗格時親手刻上去的。他刻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龍脈甦醒之日,便是域外通道鬆動之時。”
他話音剛落,北靜王出班,朝御案拱手:“臣請旨,由翰林待詔賈雨村總領域外善後勘驗事宜。欽天監、司禮監、工部、戶部各派員協同。原忠順親王府舊部門生中曾參與秋獮獵場硃砂標記之人,可由賈待詔甄別後呼叫——他們最熟悉封印節點的位置,勘驗域外通道需要他們的經驗。”他說到“舊部門生”時目光掃過戶部那位剛才出言反對的侍郎,“至於危言聳聽與否,本王以為,寧可信其有。”
聖上微微頷首,御筆在軍機處呈上的奏本上批了幾個字,然後將奏本遞給夏秉筆。
夏秉筆展開奏本,朗聲宣讀:“翰林院待詔賈雨村,著即日起以原銜兼領域外勘驗使,賜四品服俸。欽天監、司禮監、工部營繕司、戶部各派員協同。原忠順親王府舊部門生中曾參與封印節點勘驗者,由賈雨村甄別後調往金陵鐘山沿線設立監測哨。所需銀兩由薛家皇商歲入中撥付,不使用者部另支。欽此。”
散朝後夏秉筆在東華門夾道里截住顧長生。他屏退身後的小太監,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過去——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鑄著司禮監的團龍紋,紋路已被磨得有些模糊。
“這是司禮監檔案庫最深處那隻鐵櫃的鑰匙。老親王血寫的殘卷全文、前朝營造司封印舊檔全部抄本,都在裡面。咱家替忠順親王守了多年,現在該交給你了。”他把鑰匙放進顧長生掌心,“賈待詔,域外的事,咱家不懂。但老親王臨終前用命封過那扇門,他兒子用命找了一輩子鑰匙,現在鑰匙在你手裡。這扇門開還是不開,怎麼開,什麼時候開——你定。司禮監檔案庫裡所有舊檔,從今天起歸你調閱。”
顧長生握緊鑰匙,朝夏秉筆拱了拱手:“夏公公,散朝前北靜王說戶部那位反對的侍郎是忠順親王舊部門生。他為什麼反對——是怕域外通道的事公開之後自己被牽連。”
“不止他一個。六部裡忠順親王的舊部門生,有的怕被牽連,有的怕被秋後算賬,有的乾脆不信域外有物。他們只認龍脈,不認域外。你現在兼領域外勘驗使,手上有了實權,這些人的名單北靜王已擬好,咱家今晚就送到你府上。該調的調,該留的留——勘驗域外通道,不能有後顧之憂。”他把拂塵一甩,轉身朝司禮監值房走去。
當夜,顧長生在保和殿偏殿把夏秉筆給的銅鑰匙和銅板並排放在案上。沈清端著一碗熱茶站在他身後,水靈根感應到皇城地底深處龍形鎮物的心跳仍平穩如常,但鐘山方向那股銀灰色的域外氣息比昨夜又濃了一分。她把白玉鐲子褪下放在銅板旁邊,鐲子內側的水靈根印記與銅板背面的暗金符文同時在微微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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