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勘探營的首批船隊出海不足半月,戶部一位給事中便上了彈章。彈章措辭極盡迂迴,說西海勘探營靡費帑銀,三艘船花掉的錢夠沿海關卡修一整年的海防工事。又說薛家皇商歲入雖豐,畢竟不是國庫正項,以商養官恐開惡例。奏本末尾附了一份賬單,把桐油、帆布、麻繩、鐵釘的採買價逐一列出,每一項都翻了數倍。
顧長生是在保和殿偏殿看到這份彈章抄本的。夏秉筆派小太監送過來時,附了一張便箋,上面只有一行字:此人乃忠順親王舊部門生。
他把彈章從頭看到尾,翻到那份賬單時停了片刻。桐油每桶報價是市價的數倍有餘,帆布以粗充精價格虛高近四倍,連麻繩和鐵釘也按數倍折算。這份賬單不是從通州碼頭船廠查來的,是照忠順親王當年在永定門外獵場採買幹蘆葦的舊檔翻抄的——連錯別字都抄得一模一樣。
沈清把白玉鐲子褪下放在彈章旁邊,鐲子內側的水靈根印記在碰到賬單上的數字時輕輕震了一下,抬頭說字跡有假,是抄舊賬的。顧長生將彈章摺好放進袖中,讓她去告訴鳳姐派人把船廠原始採買清單謄抄一份送來,他轉身去了司禮監。
夏秉筆正在值房裡批紅,聽完顧長生的話,把拂塵擱在筆架上,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發黃的舊檔。那是忠順親王當年在永定門外獵場採買幹蘆葦的賬目,每筆數字都和彈章裡的賬單吻合,連墨色濃淡都一樣。
“這人也是忠順親王的門生。親王死後他一直在找機會翻案,這次彈劾勘探營不過是借題發揮。他的靠山是戶部左侍郎,也是親王府舊人,當年親王在獵場圈地就是此人批的公文。”夏秉筆把舊檔壓在彈章上面,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咱家明日早朝把這份舊檔呈上去,連同北靜王出航前封存在司禮監的勘驗報告一併攤開。倒要看看親王死了這麼久,舊門生還能翻出什麼浪。”
顧長生讓他先不急著呈舊檔,明日早朝暫作不知,看對方還有多少底牌。夏秉筆看了他片刻,將舊檔重新鎖進抽屜,點了點頭。
次日早朝,戶部左侍郎親自出班,將彈章當面呈上御案。他把彈章逐條唸完後又補了幾句,說西海勘探營出航至今只送回一批空船,失蹤船員的撫卹銀還沒著落,如今又要追加預算擴建通州碼頭泊位,實在是靡費無度。他奏請聖上將西海勘探營暫予裁撤,待明年春汛過後再議。
他話音剛落,北靜王府長隨在殿外求見。北靜王出海前留了一名長隨在京專司與司禮監聯絡,這人手持北靜王的腰牌,進殿後朝御案叩頭,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密函是北靜王出海前親筆寫就,封口壓著他的私印。夏秉筆接過密函拆開,當眾宣讀。函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臣已抵西海漩渦邊緣,主桅銅鈴日夜震響。漩渦中心銅色光柱比先前擴大了近一倍,光柱內部裂縫清晰可見,域外氣息每日遞增。臣請朝廷速撥第二批藥料,增派勘探船兩艘,刻不容緩。臣水溶頓首。
殿上安靜了一瞬。戶部左侍郎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鎮定,說北靜王出海不到一月,未必能準確判斷裂縫擴大的速度,密函所言或許只是海上風浪所致,不足以證明域外裂縫真的在加速擴大。他建議等北靜王下一批信報回來再議增撥藥料的事。
夏秉筆出班,拂塵橫在臂彎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錘子釘進木頭裡。他從袖中取出忠順親王當年獵場採買舊檔,連同彈章裡的賬單並列呈上御案,挑明這兩份賬單數字完全吻合,連墨色濃淡都一樣,彈章裡的賬單根本不是從船廠查來的,是照獵場舊檔抄的。他又取出老親王絕筆殘卷,當眾念出其中一段——域外裂縫每百年鬆動一次,初時細微難察,漸而加速擴大,至裂縫邊緣銅光轉為銀灰時,門閂便開始碎裂。老親王臨終前用血寫下這段話,北靜王密函說銅色光柱已比先前擴大,正好對上殘卷預兆。敢問彈章之上是要等明年春汛,還是等域外之門自行破開。
戶部左侍郎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沒再說出話來。
聖上沉默片刻,提起御筆在北靜王密函末尾批了幾個字,將密函遞給夏秉筆。夏秉筆朗聲宣讀:“西海勘探營准予續辦,所需藥料由薛家皇商歲入增撥,增派勘探船兩艘,限三月內備齊出航。鐘山至西海沿線增設十六處監測哨,原忠順親王府舊部門生經甄別後調往哨所值守,戴罪立功。欽此。”
散朝後夏秉筆在東華門夾道里與顧長生並肩走了一段。他說彈章雖然被壓下去了,但那份獵場舊檔的翻抄不是戶部左侍郎一個人能辦到的,背後還有人。他問顧長生記不記得忠順親王府裡還有一個人——那個戴鐵指套的修行者曾說過,老親王停靈那間密室裡的棺材,棺材正下方還有一層暗格。
顧長生當然記得。符臨說過,暗格裡壓著一隻鏽穿底子的銅匣,原本盛過青銅指環殘件,銅鏽從匣底滲進密室地磚,滲了多年。
夏秉筆說親王死後他曾派人去清理密室,發現那隻銅匣被人動過。匣子是空的,但他發現匣底那片被銅鏽浸透的地磚下面,還壓著一份當年老親王與幾位朝臣的往來密函。涉及的人不止戶部,工部、吏部都有,還有一位已經告老還鄉的內閣老臣。這些人當年都是老親王的盟友,後來親王失勢他們便散了,親王死後他們在朝中的勢力被北靜王清洗過一輪,但剩下的舊部門生手裡還有多少這樣的密函,誰也說不清。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拂塵輕輕敲在掌心裡,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此事他會繼續追查,那些往來密函的原件已由他親自鎖進司禮監檔案庫最深處,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
當夜,陳保求見。
他換了一身青布直裰,沒穿官袍,只在腰間繫著吏部考功司的銅牌。他進殿後沒坐,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放在案上,說吏部考功司的存檔裡有一份名單,上面記錄了當年替忠順親王辦過差的全部六部官員,京官、外放、致仕、病故的人全在上面。這些人是忠順親王多年經營的舊部門生,親王死後他們群龍無首,這次彈劾勘探營只是試探,如果彈劾成功,下一步就是全面翻案,把當年在永定門外獵場圈地、薛家皇商年審、考功司策論複核這些舊案全部翻出來。他在名單末尾加了一行硃砂小字:吏部郎中陳保,曾任忠順親王府門客,附名於此,自請甄別。
顧長生接過名單從頭看到尾。他把名單還給陳保,讓他回去照常當值,暫不動聲色。陳保走後他獨自坐在偏殿裡把那份名單謄抄了一份,在燈下逐行核對,發現其中有幾個名字曾出現在夏秉筆司禮監檔案庫的花名冊上,每一個都是當年替忠順親王辦過絕密差事的人。老親王那批密函的收件人名單,正由夏秉筆在宮中逐人核查,兩份名單的交叉比對將是他下一步甄別舊部門生的關鍵。
數日後,鳳姐讓平兒把船廠原始採買清單送到保和殿偏殿。顧長生將清單與彈章裡的假賬逐條比對,用硃砂筆在每一條假賬旁邊標註了真實市價。他把這份清單附在奏本里呈入宮中,沒寫彈章的事,只在奏本末尾加了一句話——西海勘探營首批藥料已由薛家皇商歲入撥付,船廠採買賬目清晰,隨時可查。聖上御批只兩個字:知道了。但這兩個字的硃砂印痕,正好壓在陳保留下的那份名單首頁。
又過了幾日,聖上忽在早朝上對戶部左侍郎發了話,說西海善後事務繁重,鐘山沿線十六處監測哨正值籌設,需一員老成持重之人總理後勤。戶部左侍郎辦事幹練,即日調往鐘山善後司,專辦監測哨後勤事宜。戶部左侍郎出班謝恩,退朝後臉色青白,在東華門夾道里站了很久。鐘山善後司設在金陵城外一片荒山腳下,所謂的後勤不過是看管幾間庫房和一批待種的銀杏樹苗。
當夜,陳保留下的那份名單上,彈劾西海勘探營的幾名核心官員逐一接到了調任函。沒有一個人被罷官,沒有一個人被降職——全被調往鐘山善後司、通州碼頭擴建處、永定門外銀杏林養護所。調任函末尾統一蓋著司禮監的批紅鐵章,備註欄裡用工楷寫了一行小字:此差事畢,各歸原銜。
鳳姐在耳房裡收到平兒遞來的訊息時正靠在炕頭引枕上,腹中種核剛翻了個身。她聽完把賬冊合上,沉默了片刻,對平兒說戶部左侍郎調去鐘山看庫房,彈章的事算是平了。平兒問了句這些人到了鐘山會不會再鬧事,鳳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說他們每天種銀杏樹、澆井水、看管空庫房,就住在當年忠順親王鑿井底靈璧的那片荒地上。夜裡地底深處還會傳來域外工匠的叩壁聲——每叩一下,他們腳下的銅鏽便掉一層。她用手輕輕按在小腹上,語氣平淡得像在核銷最後一筆壞賬:“相公說的不爭的人贏,就是把他們全送去種銀杏——樹長大了,銅鏽也就掉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