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鈴叩響的第一聲根鳴傳到域外，是在那年驚蟄。西海銅門上的門環自主震響之後，又震了一聲——極沉極長，與通州塔頂鈴鐺的自主叩鈴完全同頻，與鐘山銀杏林根鬚深處的根脈脈動完全同步。水望瀾正蹲在石堤上給那株從通州漂來的銀杏澆水，掌心按在樹幹上，感應到根脈深處的根鈴聲沿著根鬚往西延伸，穿過西海石堤基座的銅鑄根基，穿過銅門正下方那片被殉楔者血盟浸潤了多年的舊岩層，一直傳到域外倒長銀杏林深處那口銅化玉井。井水在根鈴叩響的同時自主漲落了一輪，漲落的節律與此界每天卯時的叩鈴節拍完全一致。
他把水壺放在石堤上，站起來用指節在第七柱柱身銅皮上叩了一遍一長三短一短三長，對著銅門方向說：“曾祖父，根鈴叩響了。根鳴傳到了域外，銅化玉井井水在根鈴叩響時自主漲落了一輪——域外也聽見了此界的根鳴。您當年在漩渦邊緣叩鈴求救，叩了那麼久，如今此界大地終於替您叩回去了。”
銅門上的門環自主震響了一聲。不是之前那種極輕極短的回應，而是一聲極沉極長極古老的嗡鳴，與根鈴叩響的根鳴完全同頻。嗡鳴過後，銅門正下方那片被殉楔者血盟浸潤了多年的舊岩層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極密集的叩擊聲——不是一根指節在叩，是無數根指節在同時叩，叩擊的節奏與此界每天卯時的叩鈴節拍完全一致。水望瀾把手按在柱身銅皮上，閉眼沿著根脈往銅門深處探去。在銅門最深處那片從未有人觸及的原始銅壁夾層裡，嵌著無數枚極小的銅鈴殘片。每一枚殘片內側都刻著一道極細極淡的符文，符文編號與此界銅板背面十六道凹槽的符文完全同源，與殉楔者符門留在鐵指套內側的匠體編號完全同頻。這些銅鈴殘片是當年左校署丞鑄造封印銅門時，將殉楔者四人生前叩過的銅鈴一併熔入銅汁澆鑄在銅門夾層裡的。百年來它們沉默無聲，殉楔者四人化為銅楔無法歸位，但他們的銅鈴殘片一直嵌在銅門最深處。如今根鈴叩響，根鳴沿著根脈傳到域外，銅化玉井井水自主漲落，這些沉默了百年的銅鈴殘片便被喚醒了，它們在銅門夾層裡同時叩響——不是殉楔者本人在叩，是根鳴替他們叩。
銅門夾層深處叩了數輪，每輪節奏都與此界守門人叩鈴暗號完全一致。叩完之後夾層深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所有銅鈴殘片同時震了一下，然後重新沉入寂靜。水望瀾把手從柱身上移開，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層淡藍色靈根印記。印記在銅鈴殘片叩響的那一刻自主亮了一下，與他丹田深處那顆水屬性靈核的丹光輕輕共振了一瞬。他對著銅門方向輕聲說：“前輩們，你們聽見了。此界的根鳴，傳到了域外。你們嵌在銅門夾層裡的銅鈴殘片，在根鳴中叩響了百年來的第一聲迴響。”
當日下午，通州碼頭防波堤上，念安正蹲在那株已高過塔頂的銀杏樹下，掌心按在樹幹上，閉眼感應根脈深處根鈴叩響後的域外迴響。她感應到域外倒長銀杏林深處所有銀杏的根鬚在根鳴傳到域外時同時震了一下，震幅與此界銀杏林的根鬚震動完全一致，與銅化玉井井水的漲落完全同步。她把水壺放在石堤上，朝靜室方向跑過去，邊跑邊喊：“太爺爺！域外有迴響了！銅門夾層裡有銅鈴殘片在叩鈴！殉楔者的銅鈴殘片在根鳴中叩響了！”
顧長生在靜室裡把太虛歸元訣運轉了一個大周天，元嬰靈體在丹田深處緩緩旋轉。他走出靜室，在防波堤上盤膝坐下，讓念安把掌心重新按在樹幹上，閉眼沿著根脈往域外方向探去。念安探了片刻，忽然睜開眼說，不止銅門夾層裡的銅鈴殘片，域外倒長銀杏林深處那口銅化玉井井底也嵌著四枚極小的銅鈴殘片。殘片內側刻著的匠體編號與殉楔者四人留在鐵指套內側的完全一致，與水天工腰間那枚水家玉佩背面那道先祖血痕完全同頻。根鳴傳到域外時井水自主漲落了一輪，四枚殘片便在井底同時叩響——符門、金鎖、玉樞、銅骨，四位殉楔者的銅鈴殘片全部在井底叩響了百年來的第一聲迴響。
“殉楔者四人化為銅楔無法歸位，但他們的銅鈴殘片還在。當年左校署丞鑄造封印銅門時，把他們的銅鈴熔入銅汁澆鑄在銅門夾層和銅化玉井井底。這些殘片沉默百年，今天根鳴把它們喚醒了。不是殉楔者本人在叩，是此界大地在替他們叩。根鳴每叩響一聲，這些殘片便跟著叩響一聲，與此界每天卯時的叩鈴節拍完全同步。殉楔者四人沒有歸位，但他們的銅鈴殘片已與此界的根鳴融為一體——從此以後，此界每一次根鳴，域外銅門夾層和井底的銅鈴殘片都會同時叩響，替殉楔者回應此界的叩鈴。”顧長生把手從念安肩上移開，神識沿著根脈往域外更深處探去。果然，銅化玉井井底四枚殘片叩響之後，井水深處忽然浮起四粒極小的暖白色光點。每粒光點內部都映著一位殉楔者的名字——符門、金鎖、玉樞、銅骨。四粒光點浮到井水錶面便不再上升，只是懸在水面上緩緩旋轉，旋轉的節奏與此界根鈴的叩響節律完全一致。
西海石堤上，水天工從石屋裡取出那枚合為一體的水家玉佩，走到第七柱前把玉佩掛在柱頂銅鉤上。玉佩背面那道先祖血痕在殉楔者銅鈴殘片叩響的那一刻自主震了一下，與銅門夾層深處傳來的殘片叩鈴聲完全同頻。他對著銅門方向說：“老兄弟們，根鳴響了。你們嵌在井底和銅門夾層裡的銅鈴殘片，在根鳴中叩響了百年來的第一聲迴響。此界大地在替你們叩鈴——你們聽見了沒有？”銅門上的門環自主震響了一聲，銅門夾層深處所有銅鈴殘片同時叩了一輪，節奏與此界守門人叩鈴暗號完全一致。叩完之後夾層深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殉楔者四人生前叩鈴時，指節與銅鈴內壁摩擦發出的獨有迴響。百年過去，銅鈴殘片上的指節凹痕仍在。
當夜，顧長生在靜室裡把念安的叩鈴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用工楷在頁尾補了一行小字：第三代守門人顧念安，驚蟄日感應到域外迴響。根鈴叩響後根鳴沿根脈傳至域外，殉楔者四人嵌於銅門夾層與銅化玉井井底的銅鈴殘片同時叩響百年來的第一聲迴響。殉楔者雖化為銅楔無法歸位，但其銅鈴殘片已與此界根鳴融為一體——每一次根鳴，殘片便叩響一輪，替殉楔者回應此界的叩鈴。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案頭，推窗看向夜空。窗外月色正好，塔頂鈴鐺在風裡輕輕搖晃，西海銅門上的門環自主震響，域外銅化玉井井底四枚銅鈴殘片在同一陣根鳴中同時叩響。長河不竭，叩鈴不止，殉楔者雖未歸位，但他們的銅鈴殘片已在根鳴中與此界重新連在了一起。此界與他同呼吸，他與此界共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