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一是在春分後第三天的卯時突破元嬰的。那天他盤膝坐在舊井臺正上方，雙手按在井圈青磚上。井底那片暖白色光暈在他掌心觸到磚縫的瞬間輕輕震了一下，與他丹田深處那顆土靈根元嬰胚珠的搏動完全同頻。他照著太虛歸元訣的元嬰篇口訣放鬆意念，讓胚珠在靈脈共振中自行破殼。胚珠表面那些已疊加許久的淡褐色丹紋在口訣唸到第七句時逐條亮起，每亮一條便與井底那片暖白色光暈輕輕共振一瞬。
靈體在胚珠內部緩緩舒展開蜷縮了一冬的四肢，伸出右手，用指尖在胚珠內壁上輕輕叩了一記——極沉極穩極綿長，與當年忠順親王在井底按掌時留在舊岩層深處的那圈指紋輕輕重疊。胚珠在這一叩之下應聲碎裂，極淡極穩極溫潤的淡褐色光芒從裂口處湧出來，靈體從碎裂的胚珠殼中緩緩浮起，通體泛著極淡極穩極溫潤的淡褐色光暈。那是永定門復脈特有的土靈根元嬰之光，與井底那片暖白色光暈完全同頻。
元嬰初成的那一刻，井底那片暖白色光暈忽然自主擴散了一圈——不再是之前那種極細微極綿長的脈動，而是一圈極沉極穩極寬廣的淡褐色光環從井底深處緩緩湧上來，沿著井圈青磚往上蔓延，漫過井臺，漫過叩鈴亭的松木亭柱，漫過舊獵場哨所拆下來的每一根舊木料，漫過整片永定門外銀杏林的每一株扦插苗。光環擴散到林緣時停住了，懸在舊獵場圍欄舊址上方極緩極穩地搏動，搏動的節律與垣一丹田深處那顆剛破殼而出的元嬰靈體完全同步。
垣二盤膝坐在叩鈴亭裡，手背上覆著那層極淡極薄的巖質護甲。光環漫過他手背時，護甲深處那些已沉積許久的岩屑輕輕震了一下，與井底湧上來的淡褐色光暈隔空共振。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層正在微微發亮的巖甲，說井底的光暈擴散到整片銀杏林了——以前只在井底深處緩緩脈動，今天元嬰初成，它自己湧上來，漫過井臺，漫過叩鈴亭，漫過整片林子。
垣一站起來走到叩鈴亭邊緣。光環擴散到林緣之後便懸在那裡緩緩搏動，他丹田深處那顆元嬰靈體每旋轉一息，光環便輕輕震一下，震幅與母脈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在春分日新葉綻放時留在葉脈深處的星紋震顫完全一致。他轉頭對垣二說，這光環是永定門復脈的道基——當年忠順親王在井底按掌，把銅鏽嵌進舊岩層深處，後來龍脈歸位，地氣上湧，那些銅鏽被靈氣浸潤多年，今天元嬰初成，它們在井底深處自行凝成了這圈光暈。光暈擴散的範圍便是復脈道場的道基邊界，以後每年春分築基、夏至結丹、秋分碎丹、冬至凝胚，復脈叩門人都可以在這圈光暈覆蓋的銀杏林裡完成突破，不必再搭商船去通州母脈借母樹共振。
當日下午，垣一在舊井臺上為復脈道場築基圓滿的叩門人主持了結丹儀式。這批叩門人已築基多時，丹紋疊加層數大多到了第六第七圈，只等春分後靈脈共振達到峰值便可碎丹凝胚。垣一盤膝坐在井圈正上方，雙手按在青磚上，丹田深處那顆剛破殼而出的元嬰靈體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將井底湧上來的淡褐色光暈沿著井圈青磚往外擴散一圈。光暈漫過之處，築基圓滿的叩門人丹田深處那些已疊加許久的丹紋便自主裂開一道極細極小的縫隙，與井底那片暖白色光暈輕輕共振一瞬。
一個土靈根叩門人盤膝坐在叩鈴亭裡，雙手按在膝頭，照著口訣引導丹田深處那粒土靈根金丹。光暈漫過他丹田時，金丹表面第六圈丹紋應聲裂開，金丹內部積壓已久的土屬性靈力如地脈翻身般往四方緩緩擴散，在丹田深處凝出一粒極小的淡褐色元嬰胚珠。胚珠內部那個蜷縮著的靈體輕輕動了一下，心跳與他掌心按著的舊井青磚深處那片暖白色光暈的脈動輕輕重疊。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膝頭的雙手，說胚珠凝成了，井底的光暈替他校準了碎丹的共振頻率。
垣一用工楷把他的凝胚記錄登記在復脈道場修行者名冊上，然後在扉頁上續了一行字：春分後第三日，復脈道場首次獨立結丹，主持者垣一元嬰初成，道場道基光暈覆蓋整片永定門外銀杏林。往後復脈叩門人築基、結丹、碎丹、凝胚皆可在本脈完成，不必再搭商船赴通州母脈。他擱下筆，把名冊攤在垣二面前，說復脈道場從今天起不再只是七脈之一——復脈有自己的元嬰修士，有舊井深處湧上來的道光基，有垣二這個轉修巖甲的守井人。當年忠順親王在這口井底按掌，留下的銅鏽嵌在岩層深處；如今垣一在這口井上突破元嬰，那些銅鏽被靈氣浸潤多年，凝成了這片光暈。光暈覆蓋之處皆是復脈道場，往後所有來永定門叩門的人都在舊井臺上叩第一聲鈴。
垣二把手背上那層巖甲貼在井圈青磚上，青磚深處那片暖白色光暈與他全身皮膚深處的岩屑輕輕共振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說以前他覺得自己丹田空了，是此界修行體系的殘次品。今天這片光暈漫過舊井臺，漫過叩鈴亭，漫過整片銀杏林，他才知道他不是殘次品——他全身皮膚深處的岩屑與井底湧上來的光暈隔空共振，他是這片光暈的守井人。丹田空了，但井是滿的。垣一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說復脈道場的叩門人從此分成兩脈——突破成功的往前走，突破失敗的留下來守井。守井人丹田是空的，但此界大地替他們填滿了。
當夜，念安在通商公署正堂收到了垣一發來的根脈傳訊。她用工楷把復脈道場首次獨立結丹的記錄謄在叩門記錄冊上，謄完之後翻開七脈修行者分佈圖，在永定門復脈那枚銀杏葉標記旁邊加了一個極小的圈，圈裡寫了一個“光”字——舊井深處湧上來的淡褐色光暈，復脈道場的道基之光。她擱下筆，把分佈圖攤在顧長生面前。
“太爺爺，垣一元嬰初成時，舊井深處那片光暈自主擴散到整片銀杏林，覆蓋之處皆是復脈道場。往後復脈叩門人突破時不必再搭商船赴通州母脈，那片光暈會替他們校準碎丹凝胚的共振頻率。垣二說他是那片光暈的守井人——他丹田空了，但此界大地替他填滿了。”
“垣一突破元嬰的位置恰好是當年忠順親王在井底按掌的位置。忠順親王在井底按掌，把銅鏽嵌進舊岩層深處；垣一在井上突破元嬰，那些銅鏽被靈氣浸潤多年，凝成了這片光暈。當年忠順親王在這口井底找了一輩子龍脈，到死都不知道龍脈不在井底——龍脈歸位之後，井底那片舊岩層深處的地氣從枯竭轉為復甦，銅鏽從侵蝕轉為凝光。他窮盡一生在井底鑿靈璧、填硃砂、鋪燈芯草灰，最終掌心銅鏽爛到肩井，嚥氣前連念出咒文的力氣都沒有。他沒能完成的，垣一替他完成了——不是開鎖，是復原。舊井的靈璧已碎，但此界大地的靈氣湧上來填滿了那道裂縫，裂縫深處凝出的光暈便是復脈的道基。”
念安低頭看著分佈圖上永定門復脈那枚銀杏葉標記旁邊極小的“光”字。“太爺爺，垣一說復脈道場的叩門人從此分成兩脈——突破成功的往前走，突破失敗的留下來守井。守井人丹田是空的，但此界大地替他們填滿了。垣二是第一個守井人，以後還會有更多。”
“以後每年春分築基、夏至結丹、秋分碎丹、冬至凝胚，都會有人在突破中失敗，也會有人在失敗後留下。復脈道場的光暈覆蓋之處，便是此界所有修行者突破失敗之後重新站起來的庇護所——光暈不滅，復脈不絕。”他把手按在分佈圖上，窗外防波堤上那排銀杏在春分後的夜風裡輕輕搖晃。永定門方向，那片淡褐色光暈正懸在舊獵場圍欄舊址上方極緩極穩地搏動，搏動的節律與垣一丹田深處那顆剛破殼而出的元嬰靈體、與此界所有銅鈴的震顫、與母樹切口處那片已融入樹幹深處的暖白色星紋，在同一陣夜風裡緩緩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