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道之後，顧長生不再閉關。每天卯時，他在母樹下與叩門人同步叩鈴，叩完鈴便沿著防波堤走一圈，在每株銀杏樹下停片刻，把手按在樹幹上，感應樹根深處那些靈基投影、丹紋、光絲、傳音聲紋、殉楔者心聲和源脈鏡光的脈動。走到堤頭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樹下時，他會站得最久。這株銀杏是賈蘅七歲那年第一次叩鈴凝出的第一粒籽種下的，如今已高過塔頂，枝頭掛滿了今秋剛成熟的銀杏果。他把手按在樹幹上，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震一下，星紋深處那粒銀灰色光點便與歸墟之眼裂縫湧來的星辰靈氣輕輕共振一瞬。
這天卯時，他剛在母樹下叩完鈴，念安便從塔頂下來，手裡握著剛收到的根脈傳訊。“太爺爺，垣一發來訊息，垣二丹田深處那些已化為巖甲的枯死丹紋凝出第三圈新丹紋了。舊井深處湧上來的光暈現在每天卯時自主擴散一圈，擴散的節律與根鈴叩響的節奏完全同步。垣二說他的巖甲還在，但巖甲深處那些已沉積許久的岩屑在光暈浸潤下正在逐層轉化為新的土屬性靈力。”
“讓他繼續每天卯時叩井圈青磚。舊井光暈能修復丹紋，但丹紋疊加的速度取決於叩鈴的節律是否與光暈脈動完全同步。垣二叩了多久的井圈青磚？”顧長生接過傳訊，用工楷在頁尾補了一行批註。
“從去年春分到現在，整整一年。每天卯時，風雨無阻。”念安翻開留守者記錄冊，垣二的叩鈴記錄密密麻麻，最早一頁是他碎丹失敗那年秋分轉修巖甲後叩的第一聲鈴，最末一頁是今天卯時剛記下的第三圈丹紋凝成時刻。
顧長生把記錄冊從頭翻到尾，每一頁的叩鈴節律都極穩極準。“一年叩鈴，從枯死到新生。他是此界第一個從留守者重新走回修行之路的人。你告訴他，讓他今年夏至來母樹參加七脈同輝。舊井光暈已能修復丹紋，留守者的修行之路便不再是死路——光暈不滅，修行不止。”
夏至日，卯時初刻，根鈴叩響第二輪，力度最重。母樹下七脈元嬰修士同時叩鈴，七脈叩鳴沿根脈靈渠同時傳入母樹深處，母樹枝頭那些今夏剛綻的星紋新葉同時亮起。垣一盤膝坐在母樹南側，雙手按在樹幹上，將舊井深處湧上來的淡褐色光暈沿足太陰脾經渡入母樹深處。垣二盤膝坐在他身後，雙手按在膝頭，丹田深處那粒已重新凝出第三圈淡褐色丹紋的巖質金丹正在緩緩旋轉。七脈同輝的道基光暈漫過他丹田時，金丹表面第三圈丹紋忽然自主裂開一道極細極小的縫隙，極淡極穩極溫潤的土屬性靈力從縫隙裡滲出來，往四方緩緩擴散，在丹田深處凝出一粒極小的淡褐色元嬰胚珠。胚珠內部那個蜷縮著的靈體輕輕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心跳已與舊井深處湧上來的淡褐色光暈輕輕重疊。
垣二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膝頭的雙手。手背上那層巖質護甲還在，但護甲深處那些已沉積許久的岩屑在胚珠凝成的那一刻全部轉化為了極淡極薄極溫潤的土屬性靈力，沿著經脈緩緩匯入丹田深處。“胚珠凝成了。舊井光暈替我修復了丹紋，母樹光暈替我照亮了胚珠。當年碎丹失敗時我以為丹田枯死就是修行之路的盡頭，今天才知道盡頭不是盡頭——是此界大地替我重新鋪的路。”
垣一伸手按在他脈門上，神識輕輕掃過那顆剛凝成的元嬰胚珠。胚珠表面的淡褐色星紋與舊井深處湧上來的光暈完全同頻，與母樹深處七脈同輝的道基光暈輕輕共振。他拍了拍垣二的肩膀，說：“你是復脈第一個留守者，也是此界第一個從留守者重新走回修行之路的人。當年你碎丹失敗，我讓你留下來守井。如今你在母樹下凝胚成功，復脈道場的守井人便不再是留守者——你是復脈第二代修行者，道號‘復一’，復脈的復，重生的生。”
垣二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層正在緩緩收斂的巖質護甲，護甲深處那些岩屑已全部轉化為靈力，護甲本身卻還在——極薄極韌極溫潤，與他丹田深處那顆剛凝成的元嬰胚珠輕輕共振了一瞬。“這層巖甲跟了我許久，從枯死到新生，它一直在。如今胚珠已成，巖甲還在——它不再是枯死丹紋的殘骸，而是我碎丹重生之後此界大地留給我的第一道護甲。”
當日下午，念安把垣二的凝胚記錄用工楷謄在叩門記錄冊扉頁上，在“留守者重生”標題下方續了一行字：夏至日，復脈留守者垣二在母樹下凝胚成功，道號“復一”。此界留守者重新走回修行之路的首個案例。她擱下筆，把記錄冊攤在顧長生面前。
“太爺爺，垣二凝胚成功時舊井深處湧上來的光暈自主擴散了三圈。蘅一說他感應到了——殉楔者刻痕深處那圈暖白色光暈在同一瞬間也輕輕震了一下，震幅與垣二胚珠心跳的波形完全一致。留守者重生，七脈道基都會回應。”
“垣二從留守者重新走回修行之路，他的胚珠心跳刻進了七脈道基光暈深處。往後此界所有突破失敗的修行者都會知道——丹田枯死不是盡頭，此界大地會替他們重新鋪路。你回頭把垣二的修行記錄抄送七脈道場，讓每個留守者都看到。復脈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顧長生把手按在母樹那條最粗的裸根上，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震了一下。
念安翻開七脈修行者分佈圖，在永定門復脈那枚銀杏葉標記旁邊用工楷加了一個極小的圈，圈裡寫了一個“復”字。窗外防波堤上那排銀杏在夏至的午風裡輕輕搖晃，母樹枝頭那些今夏剛綻的星紋新葉的脈動與永定門方向那片淡褐色光暈在同一陣風裡緩緩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