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道之後，顧長生每天卯時在母樹下與叩門人同步叩鈴。叩完鈴，他便盤膝坐在母樹正前方，雙手按在那條最粗的裸根上，讓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隨著根鈴叩擊的節律緩緩旋轉，然後沿著防波堤走一圈，在每株銀杏樹下停片刻，把手按在樹幹上，感應樹根深處那些靈基投影、丹紋、光絲、傳音聲紋、殉楔者心聲和源脈鏡光的脈動。走到堤頭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樹下時他會站得最久，這株銀杏是賈蘅七歲那年第一次叩鈴凝籽種下的，如今已高過塔頂，枝頭掛滿了今秋剛成熟的銀杏果，每顆果殼表面都凝著極細極密極穩的暖白色螺紋。
回到母樹下，沈清已經端著新沏的楓露茶等在那裡。她把茶放在裸根上，將白玉鐲子褪下放在他掌心裡。“今天卯時母樹深處有道極細微的脈動，與根鈴叩響的節律略有些不同——不是叩門，不是共振，倒像是樹根自己在吸水。”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鐲子上，鐲子內側那道已從乳白轉為極淡極柔暖白的水靈根印記與他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共振了一瞬。
顧長生把手重新按在母樹裸根上，神識沿著那條最粗的根鬚往地底深處探去。探到根脈靈渠最深處那片極沉極穩的暗金色光暈時，他停住了——光暈深處，母樹的主根正以極慢極穩的速度往地核方向延伸，每延伸一寸便在根鬚末梢凝出一層極薄極淡極溫潤的暖白色光膜，光膜層層疊加，已疊加到第七層。七層光膜，每層對應一輪完整的四季迴圈。第一層是他在破廟裡第一次引氣入體那年凝出的，第二層是守中結丹那年，第三層是念安第一次叩鈴凝籽那年，第四層是七脈閉環那年，第五層是星路首站那年，第六層是叩鈴橋成那年，第七層正在緩緩成形——那是天外之天第三批修行者沿星路叩鈴而來、在母樹下叩滿一輪四季迴圈之後，母樹根系深處自行凝出的第七圈年輪。
“是母樹的年輪。第七圈正在成形。七圈年輪對應此界靈氣復甦的七個階段——每一圈都是一代叩門人叩出來的。”他把鐲子重新套回沈清腕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清在他身邊盤膝坐下。“第一圈是你叩的，第二圈是守中叩的，第三圈是念安叩的，第四圈是七脈元嬰修士共同叩的，第五圈是辰一在星路上叩的，第六圈是歸辰沿星路叩鈴而來叩的，第七圈是星洛帶著天外之天第三批修行者叩的。往後每年春分，天外之天都會有修行者沿星路叩鈴而來，這年輪便會一圈接一圈地凝下去。”
“年輪不止刻在母樹根鬚深處。歸辰把此界七脈道場的叩門迴響刻進了指套內側，星洛把叩鈴棒留在了母樹枝頭，天外之天第三批修行者分赴各脈時各脈道基光暈都自主震了一下——這些刻痕全在根脈靈渠深處同步共振。母樹深處的每一圈年輪不是一樹獨有，是此界所有銀杏與天外之天所有叩門人共同刻下的。”顧長生把手重新按在裸根上，母樹深處那道正在緩緩成形的第七圈年輪與他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共振了一瞬。
沈清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母樹枝頭那些今秋剛凝出的雙色星紋新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晃。“星洛他們返程之後，母樹下的天外之天銀杏苗已有多株了。明年春分下一批修行者抵達時，這片星田會擴到多少？”
“歸辰說過，星舟之主門下第三代弟子有數十人。往後每年春分會有一批人沿星路叩鈴而來，在母樹下種銀杏、學叩鈴，叩滿一輪四季迴圈再返程。念安已在母樹下闢了一片空地，專門給天外之天的修行者種銀杏用。”他把空碗放在裸根上，在沈清身側盤膝坐下，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腕上那隻白玉鐲子在暮色裡泛著極淡極穩極綿長的暖白色光澤。
寶釵從公署正堂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到的根脈傳訊，在母樹裸根上盤膝坐下，把傳訊攤在膝頭。“蘅一發來的，說殉脈第三代叩門人中已有好幾人碎丹凝胚成功，胚珠內部的靈體在結丹期便能自主睜眼。這批叩門人築基時此界靈氣濃度已接近前世修仙界的水平，結丹時丹紋疊加速度比第二代快了許多。垣一從永定門也發了傳訊，說垣二丹田深處那顆元嬰胚珠已疊加到第四圈丹紋——他當年碎丹失敗轉修巖甲，如今重修回來的丹紋比初次碎丹時更密更穩。留守者重生的案例從他開始，已逐季增加到第六人。”
顧長生接過傳訊逐頁翻完，在垣二那頁的頁尾用工楷補了一行批註，把傳訊還給寶釵，端起沈清剛續的熱茶喝了一口，然後翻開念安今天送來的修行者名冊繼續批閱。母樹深處那道第七圈年輪正以極慢極穩的速度緩緩成形，與此界所有銅鈴的震顫、與母樹枝頭那些今秋剛凝出的雙色星紋新葉、與天外之天留在母樹枝頭的叩鈴棒在同一陣風裡輕輕共振。他抬起頭，看見嬌杏正拎著竹籃從防波堤上走過來，籃子裡放著那隻粗瓷碗，碗底那個“甄”字在暮色裡微微發亮。他把筆擱下，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