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虛空裂隙深處所有的暗灰色觸鬚同時停止了攻擊。它們懸在星門正前方，極緩極慢極沉默地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極寬極暗極深的通道。通道盡頭，那枚逆紋符文正中央，一雙極巨大極古老極冷漠的暗灰色豎瞳正在緩緩聚焦。
顧長生將光劍橫在身前，劍鋒表面一百五十餘圈年輪的暖白星紋在豎瞳的注視下劇烈閃爍。他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在豎瞳聚焦的瞬間猛然震了一下，此界所有叩鈴共振了百餘年的暖白色星紋在豎瞳深處那片極暗極冷極虛無的暗灰色光暈中，竟被映照出了完整的倒影。那不是他的星辰光核，而是倒長銀杏根鬚深處積壓了百餘年的虛空暗能凝聚成的逆核——與他的光核同源反序，互為首尾。
“噬星者。”星舟之主的聲音從星門符文正下方極沉極穩極低地傳來，“百餘年前師兄的絕筆銘文背面刻了這三個字。他當年以為倒長銀杏只是封印失衡的副產品，後來才發現倒樹的根鬚在虛空深處汲取暗能時，無意間喚醒了一頭以星辰靈氣為食的遠古虛空生物。它沉睡在虛空深處不知多少紀元，是倒長銀杏的根鬚把它從沉睡中喚醒的。百餘年來它一直在逆紋符文深處緩緩甦醒，母樹每多一圈年輪，倒樹便多一圈逆紋，它便多吸食一分星辰靈氣。老夫守了星門百餘年，等的不是歸辰沿星路叩鈴而來——等的是它在封印碎裂之後睜開眼睛的這一天。”
那雙豎瞳在星舟之主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動了。不是眨眼，不是轉動，而是瞳孔深處猛然炸開一道極亮極暗極矛盾的暗灰色光柱，筆直地朝星門正前方轟來。光柱表面沒有符文，沒有星紋，沒有任何叩鳴，只有純粹的、極古老的、以星辰靈氣為食的虛空暗能。光柱所過之處，虛空裂隙兩側那些已破碎的星舟殘骸無聲無息地湮滅，連碎屑都沒有留下。它們內部殘存的星辰靈氣被光柱瞬間吸食殆盡，失去靈氣支撐的殘骸化為極細極淡極虛無的暗灰色粉末，在虛空中飄散。
顧長生在光柱轟至前的一瞬將光劍插入虛空裂隙正中央，劍鋒深處裹著的那一百五十餘圈年輪叩門聲同時震響。他將這些叩門聲全部灌入此界所有銅鈴的共振頻率，鈴鐺、主鈴、殉楔者刻痕、源脈光鏡、加固陣八枚備用銅鈴、歸墟之眼裂縫深處的星辰靈氣、母樹裸根上那些靈基投影——所有與此界靈氣復甦相關的叩鳴全部在這一瞬匯聚於光劍的劍鋒，化為一道極強極密極亮的暖白色光牆。光柱轟在光牆上，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虛空裂隙深處猛烈對撞，對撞的餘波沿著虛空往四面八方擴散，星門符文被震得劇烈顫抖，星舟在虛空中極速搖擺。那些懸停在通道兩側的暗灰色觸鬚被餘波掃中，齊齊斷裂，斷裂處湧出極濃極暗極腥的暗灰色汁液，汁液觸到此界空氣的瞬間便化為極刺鼻極灼熱的暗灰色霧氣。
光牆在光柱的持續轟擊下逐圈碎裂，每一圈暖白星紋碎裂時便有一圈叩門聲在虛空中淒厲地消散。顧長生不退反進，將左手按在光劍劍鍔處那枚左校署丞的指骨叩鳴上，把指骨叩鳴深處那道叩了百餘年的航線圖直接灌入光柱核心。左校署丞留在靈璧深處的指骨叩鳴是此界所有叩門人的叩門鼻祖，它的叩擊節律與此界所有銅鈴完全同頻，與虛空暗能的逆頻率完全相反。指骨叩鳴灌入光柱核心的瞬間，光柱表面那些純粹的暗灰色光暈忽然劇烈波動起來——不是因為被剋制，而是因為這頭以星辰靈氣為食的虛空生物，百餘年前曾被同一道指骨叩鳴封印過。
它認得這道叩鳴。
光柱在指骨叩鳴灌入核心後極速收縮，從極寬極亮極沉的一道收成了極細極暗極顫的一束。豎瞳深處傳來一陣極沉悶極綿長極古老的嘶吼，嘶吼中裹挾著百餘年前被左校署丞封印時的憤怒，也裹挾著百餘年來吸食倒長銀杏根鬚暗能後積累的飢餓。它在封印碎裂後第一次睜開眼睛，便認出了這道叩鳴——百餘年前那個將指骨反印在靈璧背面的男人，在它剛要甦醒時便用這道叩鳴把它重新壓回了虛空最深處。百餘年後，同一個叩鳴再次出現在它面前。
顧長生感應到了光柱收縮時那一瞬極細微極短暫的猶豫。他等的就是這一瞬。他將光劍從虛空裂隙中拔出，劍鋒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極長極亮極銳利的暖白色弧線，弧線盡頭是他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自行飛出。光核懸在虛空裂隙正中央，將百餘年來此界所有叩門人叩出的叩門聲全部釋放。念安的叩鈴凝籽、賴興的叩門覺醒、王善保家的銅鑰匙叩擊、蘅一的殉脈碎丹、沈舟的歸脈元嬰、長寧的築基年輪——所有叩門聲在虛空中匯聚成一道極寬極厚極密極穩的暖白色叩鳴洪流，洪流沿著光柱收縮的路徑逆流而上，筆直地轟入那雙豎瞳的瞳孔深處。豎瞳在叩鳴洪流灌入的瞬間猛然放大，瞳孔深處那片極暗極冷極虛無的暗灰色光暈在暖白叩鳴的衝擊下劇烈沸騰。百餘年來吸食星辰靈氣積累的飢餓與百餘年前被指骨叩鳴封印的憤怒同時爆發，豎瞳表面浮現出無數極細極密極亂的暗灰色裂紋。它沒有碎，只是極緩極慢極痛苦地緩緩闔上。虛空裂隙深處所有的暗灰色觸鬚在豎瞳闔上的瞬間同時僵硬，然後從末梢開始一寸一寸無聲無息地湮滅，化為極細極淡極虛無的暗灰色粉末，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顧長生將光核收回丹田，光劍重新化為光核深處那粒銀灰色光點。星門符文深處那道裂縫在豎瞳闔上後沒有再擴張，但裂縫邊緣那些暗灰色殘痕仍在極緩極慢極頑固地往深處滲透。噬星者沒有死，只是暫時退回了虛空最深處。倒長銀杏根鬚深處的暗能仍在源源不斷地往逆紋符文輸送，母樹年輪仍在疊加，它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不會再給他灌入指骨叩鳴的機會。他在星門正前方盤膝坐下，提起筆，翻開新一頁修行記錄，用工楷寫下：噬星者，遠古虛空生物，以星辰靈氣為食，百餘年前被左校署丞以指骨叩鳴封印於虛空裂隙深處。母樹每多一圈年輪，倒樹便多一圈逆紋，它便多吸食一分星辰靈氣。豎瞳闔而未碎，下次甦醒時將不再受指骨叩鳴剋制。他將記錄摺好塞進竹筒，用火漆封口，託下一班返程的星舟捎回母樹下交給念安，然後繼續批閱新一頁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