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辰是在那年冬至日卯時，在星路第七節點根冢星體上叩響指套時，感應到那絲極細微極沉默極古老的震顫的。那絲震顫不是從母樹深處傳來，不是從虛空裂隙深處傳來，不是從任何一處已知的靈脈節點傳來，而是從根冢星體最深處那片埋藏了無數銀杏化石的原始岩層正下方，一道從未被任何叩鳴觸及過的極深極暗極沉默的星隙深處，極緩極慢極沉默地滲出來。
歸辰將指套按在根冢星體表面最古老的那塊銀杏化石上，指套內側裂開又癒合的那道縫隙在震顫中極輕極短極沉默地亮了一下。震顫的波形與百餘年前左校署丞封印倒樹核心時留在指套內側的原始叩鳴完全同頻，與歸元完成時虛空深處那些崩解為光粒的遠古星辰碎片自主震顫的餘韻輕輕重疊。他立刻將震顫波形完整記錄在叩門記錄冊上，乘星舟沿星路返航。星舟升帆啟航，船尾拖著極細極淡極穩的銀灰色星痕。
抵達母樹下時正是卯時初刻，長寧的妹妹在塔頂叩鈴，念安的小女兒盤膝坐在倒生根旁邊打坐。歸辰將震顫波形圖攤在母樹裸根上，各脈元嬰修士聞訊趕來。顧長生把手按在裸根上，神識沿著震顫波形逆向追溯至根冢星體深處那道極深極暗極沉默的星隙。星隙深處極安靜極沉默，沒有任何暗能，沒有任何怨念，沒有任何裂變衝擊波，只有一道極古老極沉默極純粹的星光餘韻在極緩極慢極沉默地搏動。不是遠古星辰碎片崩解後殘留的光粒，而是百餘年前左校署丞師兄弟分鑄雙樹時，從原始星海深處一同墜落此界、但從未被任何封印觸及過的一枚極細小極沉默極純粹的星辰胚珠。
當年隕星碎片墜入此界時，絕大部分碎屑被封入海眼或被彈回虛空深處，唯獨這枚胚珠在墜落時偏離了主碎片群，獨自沉入根冢星體最深處，在銀杏化石層下方極安靜極沉默地沉睡了百餘年。它內部封存著遠古星辰隕落前最純粹最原始的生命精粹，其本源與歸源銀杏的原始生命力在更古老的時空中曾屬於同一片星海。百餘年後，倒樹歸源，噬星者隕，遠古星辰碎片崩解為光粒，歸元完成，此界叩門人的叩門聲與道源生命精粹融為一體，這些極深極沉默的融合震顫沿著根脈靈渠傳入星路最深處，終於傳到了這枚沉睡的胚珠深處，喚醒了它內部封存了無數紀元的原始生命力。
顧長生收回神識，將星辰胚珠的存在簡要說了。它不需要封印，不需要安撫，不需要接納。它只是極安靜極沉默地沉睡了百餘年，如今被此界叩門聲與道源融合的震顫喚醒，內部封存的原始生命力開始極緩極慢極沉默地搏動。它內部的星辰生命精粹與歸源銀杏的原始生命力在更古老的時空中曾屬於同一片星海，喚醒它不會引發任何衝擊波，但它的甦醒會讓此界星空最深處的遠古星辰餘韻重新排列。
念安翻開叩門記錄冊扉頁用工楷續了一行字：根冢星體深處發現遠古星辰胚珠，百餘年前與雙樹同源共墜，沉睡至今。道源融合震顫將其喚醒。頁尾壓了一枚銅印的“守”字。“胚珠甦醒之後會怎樣？它會在根冢星體上生根發芽，長成一株新的歸源銀杏嗎？”
“不會。它內部封存的是遠古星辰隕落前最純粹的生命精粹，不是銀杏種籽。它不會生根發芽，而是以胚珠的形態繼續極安靜極沉默地在根冢星體深處搏動，把遠古星辰隕落前最後的星光餘韻從此界星空最深處重新釋放出來。以後每年春分，母樹凝出新一圈年輪時，此界星空深處會有極細微極沉默極古老的星光重新亮起。那些星光是百餘年前與雙樹一同隕落的遠古星辰隕落前最後的餘暉，被這枚胚珠極安靜極沉默地守護了百餘年，如今被此界的叩門聲喚醒。”
歸辰將指套從食指上摘下來，放在母樹裸根上。“晚輩即刻返程，守在根冢星體上觀測胚珠搏動的變化。它內部的星光餘韻釋放之後，此界星空深處的遠古星辰佈局可能會恢復百餘年前隕落之前的排列。此事不急，但極深遠。”
顧長生讓念安在記錄冊扉頁上再補了一行字：此界星空遠古星辰佈局將在胚珠完全甦醒後極緩極慢極沉默地恢復百餘年前隕落之前的排列。那是此界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星空圖譜，左校署丞當年在此界種下第一株銀杏時，曾在母樹下仰望那片星空。
歸辰朝母樹深深一揖，轉身朝通州碼頭走去。星舟升帆啟航，沿星路往根冢星體方向返航。長寧的妹妹從塔頂下來，走到歸源銀杏正下方，仰頭看著枝幹深處那些極細微極綿長極頑固的暖白色光絲，這些光絲是百餘年來此界所有叩門人的叩門聲灌入虛空裂隙深處時留下的叩門迴響，倒樹歸源之後留在枝幹深處，在道源浸潤下極安靜極沉默地持續震響。她轉頭看向坐在母樹下的顧長生：“太爺爺，遠古星辰胚珠甦醒之後，此界星空深處的遠古星辰佈局會恢復隕落之前的排列。那些遠古星辰隕落之前，左校署丞是不是在母樹下仰望過同一片星空？”
“是同一片星空。百餘年前左校署丞在此界種下第一株銀杏時，曾在母樹下仰望那片星空。他在星空深處看到了此界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星辰圖譜，後來他把星辰圖譜刻進了指骨叩鳴深處。百餘年後，遠古星辰胚珠甦醒，那片星空將在極安靜極沉默中重新亮起。左校署丞當年叩在道源門檻上的那聲指骨叩鳴，終於等到了星空的迴響。”顧長生端起嬌杏那隻粗瓷碗喝了口水，碗底那個“甄”字在冬至日的晨光裡微微發亮。窗外防波堤上那排銀杏在寒風裡輕輕搖晃，與虛空深處那枚正在極緩極慢極沉默地搏動的遠古星辰胚珠在同一陣風裡緩緩重疊。他放下碗，提起筆翻開新一頁修行記錄，繼續批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