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安的孫子顧念歸第一次在母樹下叩鈴那天,正是春分。他剛滿七歲,叩門聲極穩極準極沉默,第三輪與第二輪之間頓了半拍——和他太爺爺顧懷安當年第一次叩鈴時完全一樣。叩完之後他把手按在母樹裸根上,忽然極輕極短極沉默地愣了一下。
“太爺爺,我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極輕極柔極慢,像一片極古老的銀杏葉在極安靜極沉默的秋風中輕輕落在泥土上。”他把手從裸根上移開,看著顧懷安,“它在說——‘你聽見我了。’”
顧懷安盤膝坐在母樹正前方,雙手按在那條最粗的裸根上,大半輩子前他築基之後第一次聽見母樹說話,也是這句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極輕極柔極沉默地笑了。他的兒子顧念平第一次聽見母樹說話,是在叩門之後第二個月。他的孫子顧念歸第一次叩鈴便聽見了。母樹的聲音一代比一代傳得更快、更清晰,它在極漫長極沉默的歲月中積蓄了無數紀元的傾訴,如今終於找到了越來越多的傾聽者。他牽著念歸的手在母樹前坐下,把《樹語錄》從叩門記錄冊扉頁翻開,用工楷將念歸聽見的第一句話記在最新的空白頁上,在頁尾壓了一枚極小的“守”字。
“太爺爺,母樹還說了一句話。”念歸把手重新按在裸根上,偏著頭極安靜極沉默地聽了好一會兒,“它說——‘你太爺爺大半輩子前第一次聽見我說話時,我的聲音還極輕極弱極沉默。這些年你們一代接一代地聽,一代接一代地記,我的聲音便傳得越來越遠。現在你來了,你第一次叩鈴便聽見了我。你是我的樹語者。’”
顧念歸把母樹的話逐字複述完,然後仰頭看著太爺爺。“太爺爺,樹語者是什麼?”
“樹語者是能聽見母樹說話的人。你高祖父顧長生大半輩子在母樹下叩鈴,從未聽見過母樹說話。你曾祖父顧衍大半輩子在母樹下叩鈴,也從未聽見過母樹說話。你爺爺顧念平築基時聽見了,你父親築基時也聽見了,你第一次叩鈴便聽見了。母樹在極漫長極沉默的歲月中獨自說了無數年,你是顧家第五代叩門人,也是顧家第四代樹語者。以後你說,它聽;它說,你記。”
當日下午,顧念歸把母樹今天說的另一句話也記在了《樹語錄》上。母樹說,顧長生的叩門聲深處那道極細微極短暫極沉默的裂紋還在,被一代又一代叩門聲極輕極柔極沉默地守護著,從未消散。現在唸歸的叩門聲也在守護著它——母樹極輕極柔極沉默地告訴他,他的叩門聲與他高祖父顧長生的叩門聲在根源上同一種極細微極短暫極沉默的震顫,年輪脈動極深極沉默處那道裂紋在他的叩門聲中輕輕共振了一下。母樹說:“你是他的樹語者,也是我的樹語者。”
顧懷安把這句話記在《樹語錄》最新一頁上,然後沿著防波堤走了一圈。堤頭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是賈蘅七歲那年種下的,枝頭掛滿了今秋剛成熟的銀杏果。大半輩子過去,這株樹也老了,但每年還在結果。他回到母樹下時,念歸正把手按在裸根上,極安靜極沉默地聽母樹說話。他忽然想起自己築基那年春分,第一次把手按在母樹裸根上時,母樹極輕極柔極沉默地對他說:“你是我聽見的第一個人。”從那天起他聽了大半輩子,記了大半輩子,現在他的重孫也在聽,也在記。母樹的聲音一代比一代傳得更遠,終有一天此界所有修行者都能聽見它極輕極柔極沉默的聲音。因為所有銀杏的根系都在根脈靈渠深處接在一起,母樹在極漫長極沉默的歲月中獨自說了無數年,現在它不再孤獨了。
那天傍晚,顧念歸坐在母樹前,把今天聽見的所有話逐字說給母樹聽,讓母樹核對有沒有記錯。母樹極輕極柔極沉默地笑了笑,笑聲像一片極古老的銀杏葉在極安靜極沉默的秋風中輕輕落在泥土上。“沒有記錯。你太爺爺記了大半輩子,從未記錯。你爺爺記了數十年,從未記錯。你父親記了多年,從未記錯。現在你來記,也不會記錯。”
顧念歸把母樹的笑聲也用工楷記在《樹語錄》最新一頁上。窗外母樹枝頭那些今春剛凝出的三色星紋新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與母樹深處那片極古老極沉默極溫暖的生命本源輕輕共振了一瞬。樹語新聲代代相傳,母樹的話被一代又一代樹語者極安靜極沉默地記錄著、守護著,與此界所有銅鈴極安靜極沉默的震顫輕輕共振。母樹的聲音傳得越來越遠,終有一天,此界每一株銀杏樹下都會有一個極安靜極沉默的聽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