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顧長生帶顧念安的小女兒去了一趟破廟。
孩子還小，剛滿四歲，走路時喜歡拽著大人的一根手指。顧長生就把左手食指伸給她。她攥得極緊，像抓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老樹枝。兩人沿著榮國府舊牆慢慢走。日頭已經西斜，牆上的青苔在光裡綠得發暗，有蜻蜓停在敗了的瓦當上，翅膀張開，極薄極透。
“太爺爺，我們要去哪兒？”孩子仰起臉問。
“去一個很舊很舊的地方。”顧長生說。
“舊成什麼樣？”
“舊得門都快散了。可人還能進去坐一坐。”
孩子“哦”了一聲，把他的手又攥緊些。穿過舊園子時，幾片野生的萱草從亂石裡探出來，她掙開手去摘了一朵，又跑回來重新抓住他的指頭。顧長生由著她去。這孩子跑起來的姿勢極像她太奶奶當年——不是嬌杏，是鳳姐。顧念安這女兒性子活潑，眼睛亮，跑起來裙襬像一朵突然張開的野花。
破廟在舊宅西邊一處極偏的土坡後頭。顧長生還沒走近，就看見那半扇傾塌的廟門還在。門板斜斜地卡在門框裡，木紋被風雨泡得發黑，像一片曬了極多年的舊瓦。他帶著孩子從門側繞過去。廟裡極暗極陰，空氣裡浮著一層極陳極舊的土腥味，混著極淡極淡的香灰氣。神案還在，上面的香爐也還在，只是早就空了，積了厚厚一層塵。
孩子抓著他的手指，不肯往裡走了。
“這裡好黑。”她小聲說。
“以前更黑。”顧長生說，“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摸。”
他走到神案前，用袖子極輕極慢地拂去香爐上的灰。那香爐是陶的，邊沿缺了一角，裡頭積著幾片極舊極脆的香灰結。他伸手進去，從最底下摸出一小截殘香。香極短極黑，只剩拇指長的一小段，斷口處是極暗極舊的焦痕，已經黏在一起，分不出是灰還是香。
孩子踮起腳來看。
“這是什麼？”
“殘香。就是這截香，當年燃到一半滅了。”顧長生說。
“它還能點著嗎？”
“點不著了。”
孩子盯著那截殘香，像在等它忽然亮起來。顧長生把殘香放回香爐裡，又用袖子把神案上的灰拂了拂。案面露出一道極細極長的裂紋，從當中一直裂到邊角。那是極多年前一個冬夜，他的手撐在這案上，極輕極短地一用力，案面就裂了。那時他剛引氣失敗，渾身冷得像被水浸透。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便用那隻手撐住神案，慢慢地站起來。案面受了那點力，裂了。
“我從前在這張案前坐過一夜。”他說。
孩子“哦”了一聲，把手裡那朵萱草放在神案上。花極鮮極豔，在滿室陰灰裡像一枚剛點著的小燈。她放上去，那花便直直地立著，花瓣上還帶著從外頭帶來的熱氣。
“太爺爺，你在這裡等過誰嗎？”
顧長生低頭看她。孩子仰著臉，眼睛極乾淨。
“等過。”他說，“等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從地底來的聲音。我以為它會來，後來沒來。可也沒全沒來。它只是來晚了。”
孩子聽不懂。但她沒有追問。她轉過身，跑到廟門口，蹲下來用一根小棍撥地上幾塊碎瓦。顧長生看著她。這孩子生在叩門聲裡，從會走路起就在防波堤上跑，在母樹下撿銀杏葉。她不知道什麼是等，不知道什麼叫“地底的聲音”。可她在破廟裡做的第一件事，是往神案上放了一朵萱草。這便極好。
顧長生在廟門旁坐下。地上很涼，磚縫裡長著極矮極細的野草。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萱草極淡極清極野的香。他在這風裡坐著，像極多年前的那個冬夜一樣，聽著外頭的風從破瓦間穿過去。只是那時他的耳朵是豎著的，像要聽穿極厚極黑的地。如今他不豎了。他只是坐著。聽不聽得到都不打緊。大地深處那位，早已住進他的袖子裡，住進他的日子裡，住進他每天清晨從母樹前走過的腳步聲裡。
孩子忽然跑過來，把一小片東西塞進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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