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母樹掉盡了葉子。
防波堤上鋪著厚厚一層銀杏葉，夜裡結了霜，清晨看過去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場極細極薄的雪。顧長生起得早，踏著霜從堤上慢慢走回來，鞋底沾了幾片凍脆的葉子，一路沙沙地響。他走到母樹下，停住。
樹下蹲著個小人兒。
是顧念安的小女兒，顧長生的來孫女，今年七歲。她穿著件厚棉襖，脖子裡圍一條紅圍巾，正用一根樹枝在母樹根旁撥弄什麼。嘴裡極輕極輕地哼著調子，那調子斷斷續續，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幾粒小石子，滾兩下，停一下，再滾兩下。
顧長生走過去。孩子抬起頭，鼻尖凍得發紅，眼裡卻亮得像含著一小汪冬日的天光。
“太爺爺，這棵樹在唱歌。”她說。
顧長生在她旁邊蹲下。母樹巨大的裸根從地下拱出來，上面凝著一層霜花，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孩子把樹枝點在根上，極輕極慢地劃，像在給一根弦試音。
“唱什麼呢？”顧長生問。
“唱的不一樣。有時像掃帚刷地，有時像小船在水裡走，有時像碗碰著竹籃邊。”孩子說，“今天唱的是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往下落，很快，又忽然停住。”
顧長生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見的？”他問。
“下霜那天。”孩子說，“我在堤上走，風把葉子吹到腳邊。我踩著一片凍葉子，咔嚓一響。響完我站住，就聽見樹在笑。不是哈哈笑，是像奶奶在燈下縫衣服時笑的那樣，聲音極小，眼睛彎起來。它笑了一下，然後開始唱歌。”
她抬起頭，極認真地看著顧長生。
“太爺爺，它是不是天天都唱？”
顧長生伸手，極輕極穩地按在母樹根上。樹皮很冷，冷得發硬，像一片被風陰乾的舊銅。但他指尖觸到霜下面，有一道極緩極穩極溫的脈，正從地底極深處慢慢送上來。
“它唱了很多年了。”顧長生說，“只是從前只有一個人能聽見。現在又多了一個。”
孩子“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用樹枝在根上劃。那根枝尖在霜上留下極細極淡的線，像在寫一個看不見的字。顧長生看著那道線，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不必他再去寫了。此界早已有了新的耳朵，新的眼睛，新的手。
“你想不想學寫字？”他問。
“想。”孩子說，“我想把樹唱的歌記下來。”
“那以後每天卯時後，你到母樹下來。我教你。”
孩子笑出兩粒極小的梨渦。她把手裡的樹枝遞給顧長生。
“那今天先寫一個。”她說，“寫‘雪’。”
顧長生接過樹枝，在母樹前一片平整的霜地上，極慢極穩地寫了一個“雪”字。霜很薄，字跡入土三分，邊緣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把這片凍土都寫透了。孩子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我也來。”她撿起另一根小樹枝，學著顧長生的樣子，在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那字的兩點像兩隻並排坐著的小鞋，底下一橫拖得老長。她端詳片刻，自己先笑了。
“太爺爺，我的雪字比你的胖。”
“胖些暖和。”顧長生說。
孩子“咯咯”笑起來。她站起身，繞著母樹跑了一圈，又跑回來，把臉貼在母樹根上。
“它又在唱歌了。”她小聲說，“這次唱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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