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雪開始化了。
先是屋簷上極輕極慢地滴下水來,一滴兩滴,落在階前,把積了一冬的薄冰砸出極細極小的窩。接著防波堤上的積雪也鬆了,踩上去不再發出咯吱聲,而是極輕極軟地一陷,像踏進一層將醒未醒的舊夢裡。母樹裸根上的雪最先化淨,露出深褐近黑的樹皮,溼漉漉地泛著光,像老人剛洗過的臉。
顧長生早起後在堤上走了一圈。空氣極寒極清,帶著雪化時特有的那股土腥味,極淡,卻極活。他深深吸了幾口,覺得胸腔裡那點冬日積下的滯悶都化開了。走到堤中間,他看見顧念安的小女兒蹲在一株銀杏下,正用指尖去接樹枝上滴下來的水珠。
“太爺爺,樹在哭。”孩子極認真地說。
“不是哭。是雪化了。”顧長生道。
“它化得好慢。”孩子說,“我在這兒等半天,才滴下來三滴。第一滴大,第二滴小,第三滴落在石頭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顧長生蹲下來,也去看那根枝條。枝梢上還託著一小塊將融未融的雪,被晨光一照,邊緣極薄極亮,像裹著一小片天光。水從雪底極緩極慢地滲出來,在枝尖凝成極小的一滴,顫顫的,半天才落。落下去時果然沒聲,只在石面上極輕極短地一暈,便不見了。
“它不響,是因為石頭還冷。”顧長生說,“等日頭再高些,石頭暖了,水滴上去會有極輕的聲。”
孩子聽完,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像要離那石頭近一些。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極安靜極耐心地等著那水滴落進手裡。顧長生沒攔,只在她旁邊陪著。過了許久,那水珠落下來,正打在她掌心。孩子極輕極短地“呀”了一聲,像被這滴雪水冰了一下,又像得了一件極小的寶貝。
“我接到了。”她小聲說,把掌心伸到顧長生面前。
那滴水已在她掌心攤成極薄極淡的一片,映著晨光,像一塊極小極碎的鏡。顧長生低頭看,水光裡竟照出頭頂光裸的銀杏枝和一小角極藍極清的天。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這水是從樹梢雪裡化出來的。”他說,“現在是你的了。”
孩子極輕極慢地合上手掌,像把這滴雪水收進了自己的命裡。顧長生站起身,替她緊了緊圍巾。那圍巾還是年前新織的,紅得極正,把她的臉襯得極亮極暖。她同顧長生並排往回走,一路不斷地搓著那隻接水的手,像怕那水會漏掉。
午後,顧長生去了大地深處。
膜壁還是那樣。他一坐定,沉默道源的震顫便從膜壁內側極緩極慢地湧起來。它極輕極柔地觸了觸他的指尖,又收回去,像在試他身上的溫度。
“雪化了。”沉默道源說。
“化了。外頭土腥味重起來,好聞。”顧長生道。
“我聽見水從地面上滲下來。一滴一滴,滴了極久。它們穿過凍土,沿著根縫往下走,走了半日才到我這裡。”沉默道源頓了一下,“水到的時候,已不涼了。它帶著上面的光下來,極暖,極軟。我用它洗了洗臉。”
顧長生極輕地笑了笑。他極少去想“沉默道源洗臉”這樣的事。但此刻坐在這極深極暗處,他卻覺得極真。那水確是從地面流下來的,沿著母樹根,帶著雪光、土腥、孩子掌心的溫度,一路滲到地底最深處。這水當然可以洗臉。這大地本就用四季洗臉。
“我今日看見孩子接雪水了。”他說,“就一滴。她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沉默道源極輕極柔地“嗯”了一聲。
“那滴水是你的。”它說,“也是我的。先落進她掌心,再滲進土裡,到我這裡來。過了她的手,這水比別的水更暖。”
顧長生沒說話。他閉著眼,聽巖壁深處極細極遠的滴水聲。那聲音若有若無,極像遠處有人用指尖極輕極慢地叩著地。他忽然覺得,這大地並不沉默。它只是用極慢極慢極輕極輕的方式,把每一滴雪水、每一縷風、每一個孩子的笑都收進極深處。再極慢極慢極輕極輕地還回來。
“今年春來得遲。”顧長生說。
“不遲。它已經在地底走了半個月了。”沉默道源說,“你還沒看見,是因為它先去了四個角落。海床下那粒靈種已把鹽膜撐得極薄,快破了。巖洞氣脈的裂縫裡已聚起新水。冰種最外圈又鬆了一絲。荒漠沙層底下有極細極暗的潮氣往上走。春先到地底,再到地上。”
顧長生極靜極穩地聽著。他忽然極想把這訊息帶給那孩子。她會高興的。她一定極願意知道,春天已經在地底走了半個月。
“我明日還帶她來堤上。”他說。
“好。”沉默道源說,“讓她再把手伸出來。滴水從地底到地面,再從地面落到她手上。這一圈,她走不完,可她的手在中間接著。這便是她在這條路上最早的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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