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一日，孩子把柳畫好了。
畫仍用炭筆，鋪在極薄極白極柔的舊紙上。柳枝極細極長極亂，像被一筆一筆從極淡的墨裡抽出來。枝條上點著許多極小的點，有些實，有些只留半筆，似有若無。樹下畫了一道極淺的橫，便是堤。堤下幾道極淡極軟極輕的線，是河。河心有極細極碎極暗的幾筆，她說那是冰在松。顧長生看了，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
“樹還沒全綠，你畫的是它快醒時的樣。”他說。
“我畫的是它聽見地底那半拍以後的樣子。”孩子極認真地道，“它還沒醒透。可枝子在發軟，像剛睡醒的人，手還不敢伸太直。所以我把線都畫得彎彎的，不畫直。”
顧長生點頭。這孩子的畫不像畫，像她把聽來的春意，從耳朵挪到了炭尖。每一筆都極輕極軟極穩，像怕把柳樹嚇回去。他極輕地替她把畫卷好，仍用極細的紅繩輕輕繫了，說：“走。帶下去給它看。”
兩人下到地底。巖壁微光極淡極溫，已不似臘月裡那樣冷。孩子走在前，腳步極輕極慢極穩。她懷裡的畫卷極輕極薄，隨著她的步子極輕極柔地動。顧長生跟在她身後，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著，像這地底也正等著她。到了膜壁前，孩子極輕極慢地坐下，把畫卷極輕極穩地鋪在膝上。
沉默道源先開口：“你帶了柳下來。”
孩子極輕地“呀”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你的紙。”沉默道源說，“紙頁極薄，卷得極輕，上面有炭磨過紙面的聲。你每走一步，它都在你懷裡響一下，極細極輕。那聲裡全是柳。”它頓了頓，“根知道。”
孩子極輕極亮地笑了。她極慢極輕地開啟畫，鋪在膜壁前。那柳便在地底微光裡極靜極柔極軟地展開。沉默道源沒有說話。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極穩地湧起來，像有誰從極深極靜極暗處，極輕極緩地探出手，隔著那道膜，把畫上的柳極慢極輕地撫摸了一遍。
“極好。”沉默道源道，“你畫的不是柳。是地底上去的那半拍。它到了枝上，就成這樣。不直。不折。是打彎的，像從土裡鑽出時，還帶著地底的慢。”
孩子極靜極專注地聽。她極輕地“嗯”了一聲，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她去年秋分前收菜籽時留下的極小一包。開啟，裡頭是幾粒極細極黑極亮極靜的菜籽。她極輕極慢地託在掌心，像託著幾粒極小的舊夜。
“我去年種的菜，收了籽。原來想再等半個月，春再厚些，才下地。可昨日我聽見地底說，可以了。”她極輕地說，眼極清極亮極定，“它說，菜籽可以入土了。所以今天一併帶下來。”
顧長生微一側目。這孩子昨日隻字未提“地底說可以了”。他極輕極慢地看她。孩子也正看他，目光極靜極穩極真。顧長生便極輕地點了點頭。她等這一日，從收籽等到立春，不聲不響。她不是忘了，是在等“可以”。此刻她說“可以”，那便是真可以。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極深地“嗯”了一聲。
“放下來。”它道。
孩子極輕極慢極穩地把布包裡的幾粒菜籽倒進掌心，又極輕極慢地放在膜壁前那片極軟極溫極靜的小土上。那裡頭，已有一粒舊菜籽。那是她去歲留在地底的。它沒被埋，只置於溫土上。此刻她新帶下來的幾粒就並排放在旁邊。舊的一粒仍黑沉黑沉，新幾粒也黑得發亮，像把兩個年份的春都併到了這地底。
“舊年的一粒在等。新來的幾粒也在等。”沉默道源說，“你比去歲更知道時候。那時你問我會不會發芽。現在你不問了。你只放下，便知道它們會走。”
孩子極輕極慢地點頭。她極輕地說：“我聽見它們了。在懷裡揣了一路，它們自己說話。說土快軟了，根能下去了。我不過替它們把路帶到。”
顧長生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極沉地一跳。他知道，這菜籽、這柳畫、這地底的半拍，都已不單是此界春信。它們是那孩子在極小的年紀，用自己的耳朵、手和命，同這大地立下的極輕極深極穩極真的約。菜籽入土，不是她種。是大地借她的手，把這春接進來。
沉默道源極輕極低極慢地笑了。“你下去吧。菜籽今夜會自己尋路。你那柳畫，我收著。等它成滿綠，你再下來，我告訴你根到了哪。”
孩子極輕極重極穩地“嗯”了一聲。她極輕極慢地合上那空了的布包，放進袖中。又極輕極慢地朝膜壁極輕極短極認真地躬了躬身。不是拜。是像同一件極老極親極穩的東西說：我走了，你看好它們。
顧長生帶她出來。外頭天已將暮，風又軟了一線，像把地底那幾粒菜籽的氣息都吹上了堤。母樹西邊那畦白菜地已整好了，只等更暖。孩子站在地邊，極輕極慢地吸一口氣，像也把地底那“可以了”從自己鼻子裡過了一遍。
“太爺爺，今晚我不去地裡看。也不寫。我想讓它們自己待著。”她道。
“好。”顧長生說。
那日夜裡，孩子極早便睡下了。顧長生坐在燈下，把凡聽錄取出來，替她翻到一頁空白，卻不寫。他知道，有些東西不用寫。地底會寫。土會寫。那幾粒菜籽和那株柳，會自己寫。他只需合上，等春來。
他在凡叩錄上極輕極慢地添：
“立春前一日。孩子畫柳入地。又攜新收菜籽數粒，置於地底溫土。舊歲一粒未動，新籽並列。她說，聽見地底說可以了。故下之，不埋。讓它們自己走。此女漸知時，亦知止。極成。”
。好極，好極。下土在已春。靜極夜。一在合慢慢，聲春的遠極淡極輕極遠和，起跳地穩極極溫極輕極空那頸後。頁小一了翻地慢極輕極底地像，新極穩極極輕極風夜外窗。冊合他，罷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