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第三日，來了訪客。
孩子最先聽見的。她正蹲在舊籽那株旁看花，忽然極輕極慢地抬起頭，把耳朵偏向河面方向。過了片刻，她說：“有東西來了。極輕。從堤外飛來的。”
顧長生順著她目光望過去。堤外河面上，極遠極淡處，有幾個極小的黑點正順著風慢慢飄過來。不密，只三五個，散著，飛得極慢極穩，像誰把幾粒極細的舊墨擱在半空裡，隨它走。近了才看清，是幾隻極小的蜂。黑身，細腰，翅極薄極透，在日光裡亮得發青。它們飛得不急，一路從堤外飄進來，飄過母樹，飄過簷角，最後極輕極慢地落在舊籽那幾朵小白花上。
孩子沒動。她蹲在薹邊，離花不過一掌遠，可那些蜂不怕她。它們落在花心裡，極輕極慢地爬，細腳上沾著極淡極亮的黃粉，在花瓣上留下極細極密的痕。孩子極靜極專注地看著，說：“它們來找花蜜。舊籽的花先開，它們便先來。新籽的花後開，它們後頭還會來一撥。”
顧長生蹲在她旁邊，也看那些蜂。蜂極小，比尋常蜜蜂細一圈，飛得也慢。落花時先懸停一瞬，再極輕地落下去，不驚花瓣，也不驚露水。他說：“這是此界最早的蜂。專趕早花。舊籽花開得早，它便先來。等新籽開，它便再跑一趟。一來一回，便替花傳了粉。”
“傳了粉，花才結籽。”孩子極輕地說，“它們不是來玩的。是來幹活的。一畦地裡，花開得再早，沒人傳粉，也結不了幾粒籽。舊籽的花少，可先開。蜂先來，便先給它傳。新籽的花多，後開。蜂后頭再來，一撥一撥地傳。一畦地裡，早的晚的，都有蜂管著。”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這孩子已從花開看到了傳粉。她不只關心花開得早晚，還關心花開之後誰來。此界萬物，從來不孤立。花有花期，蜂有蜂期。花期與蜂期對上了，籽才結得滿。舊籽的花先開，蜂先來。新籽的花後開，蜂后頭再來。一來一去，一畦地的粉便傳遍了。
那些蜂在舊籽花上停了極短片刻，便極輕極慢地飛走了。飛得不高，也不遠，只順著堤外方向慢慢飄回去。孩子目送它們走，說：“它們回窩了。把舊籽的花粉帶回去，和別處的粉混在一處。再來時，便是另一撥了。”
那天午後，她又來看了兩回。第一回時，新籽那兩行裡最快的一株也開了花，極小極白，比舊籽的花還小一圈。一隻蜂正停在上面，細腳極輕極慢地爬。第二回時，又多了三朵新籽的花。蜂比上午多了幾隻，在舊籽和新籽的花之間來回飛，不偏不倚。孩子蹲在地頭看了極久，說：“上午蜂只找舊籽。下午新舊都找了。蜂認得路。它先把舊籽的粉傳完，再傳給新籽。舊籽是根，新籽是面。根上的粉先動，面上的粉後動。”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蜂傳粉有先後。舊籽花開得早，粉先被帶走。新籽花開得晚，粉後頭才被帶。一前一後，一株一片，粉在畦裡來回走。此界春末的傳粉，便在這極輕極慢極穩的往返里，一年一年地接著走。
那天傍晚，孩子坐在母樹下，把凡聽錄翻到新頁，寫：
“花開第三日。蜂來。從堤外飛入。極細極慢。先落舊籽花，後落新籽花。上午只舊籽，下午新舊都落。蜂傳粉。舊籽先，新籽後。一株先，一片跟。一畦地裡，粉來回走。”
寫罷，她合上本子，說：“太爺爺，今年有蜂了。去年花開時也有蜂，可少。今年多了幾隻。是不是因為今年花開得多？”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去年只有一株白菜，花開得少，蜂便來得少。今年舊籽一株，新籽十幾株，花開了一畦。花多，粉多，蜂便多。蜂跟著花走，花跟著籽走，籽跟著人走。一畦地裡，人多，花多，蜂便多。此界的春，是一年比一年熱鬧的。他極輕地說：“今年花多，蜂便多。明年花更多，蜂也更多。”
孩子極輕地笑了。那天夜裡，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花開三日。蜂來傳粉。先舊籽，後新籽。一畦地裡，粉來回走。孩子言：舊籽是根，新籽是面。根上粉先動，面上粉後動。此女已從花開看到蜂傳。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暮色極淡極軟極清，滿畦小白花在暮色裡極輕極慢地搖著，幾隻極小的蜂已歸了窩。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花已開。蜂已來。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穀雨那頭往立夏那頭，一步一步地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