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籽的花落盡那日，舊籽的莢已鼓了。
孩子一早到地頭看，舊籽那株的薹上已尋不著花瓣了。只剩極細極短的青梗，梗頂各託著一小枚極細極彎極嫩的青莢。那莢極扁極薄極軟，比米粒略長，像誰用極青極新的薄紙折成的極小一彎月。風過時，一薹的莢便極輕極慢極穩地齊齊搖，搖得極密極細極靜，像一整根薹上掛了一串極小極輕的舊鈴，只是那鈴不響。新籽那兩行也落了花，可莢還沒鼓出來，只看見花落處剩著極小的青點，像剛哭過的眼睛，還沒睜開。
孩子蹲在舊籽旁，極輕極慢地看了極久。她伸出手，在離最近那枚莢極近處懸著，不碰。她說：“舊籽的莢先鼓。它花開得早，花落得早，莢便鼓得早。新籽花開得晚，花落得晚，莢才剛開始。一畦地裡，早晚又錯開。”
顧長生蹲下看。舊籽那株已結了七八枚莢，青嫩嫩的，薄得透光。細看時，莢內已隱約可見極細極圓極小的幾粒青點，極淡極柔極靜，像把來日要結的籽，先拿極淡的墨在紙上點了個初稿。他說：“它在把舊水收進莢裡。根從地底送水上來的路，如今全歸了這幾枚青莢。薹不再往高處長，稈也不再抽新葉。整株把剩下的氣力，都往莢裡聚。”
“跟去年一樣。去年也是花落之後莢先鼓。可去年只有一株，鼓得慢。今年舊籽先鼓，新籽後鼓。一畦地裡，前後都有。鼓得比去年快。”孩子極輕地說。
她從懷裡取出凡聽錄，就蹲在薹邊寫：
“花落盡。舊籽莢先鼓。七八枚。青嫩透光。新籽花落，莢未鼓。舊籽先，新籽後。跟開花、落花一樣。一株先，一片跟。一畦地裡，前後都有。”
寫罷，她合上本子，又去看新籽那兩行。新籽的花已落盡，只剩極細極短的青梗立在葉間。梗頂那極小的青點還沒鼓起來，可她把手掌懸在梗上方極近處，閉著眼聽了一會兒，說：“它們在動了。極慢。比舊籽慢兩日。再有兩日，便鼓。”
那天午後，她又來看了兩回。第一回時，舊籽的莢比上午更鼓了些，青皮底下那幾粒小籽已能看清輪廓。第二回時，新籽那兩行裡，最快的幾株莢也鼓出來了，極小極彎，比舊籽的小一圈，可已能看出形狀。她蹲在新籽旁，把每一枚新鼓的莢都看了一遍，說：“今日舊籽鼓了七枚，新籽鼓了五枚。明日舊籽鼓十枚，新籽鼓十幾枚。新籽多，鼓起來便快。”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舊籽一株，莢少，鼓得慢些。新籽一片，莢多，鼓起來便密。一畦地裡，先少後多，先慢後快。此界凡種，從來如此。頭一茬少，後頭便多。頭一茬慢，後頭便快。孩子把這一層看得極清。
那天傍晚，她又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地底舊水已不再升。它停在根上半寸處，只往莢裡送。舊籽的莢先分到，新籽的莢後分到。一株先，一片跟。”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站在地頭，看那滿畦的莢。舊籽那株已掛了十幾枚青莢，新籽那兩行也零零星星地鼓出了幾枚。兩撥莢，一先一後，在暮色裡極輕極慢地搖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花已落盡。莢已初鼓。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穀雨那頭往立夏那頭，一步一步地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