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未時剛過，春風穿過城南廣場的長棚，揚起淡淡的草藥清香。
寧昭月收回落在各處木牌上的目光，看向身前的年輕醫者。
她語聲清晰利落，並未客套寒暄：“謝講席，靖安司奉命巡查春診，首要之務便是守住行道與就診秩序。”
“方才我在外圍細看，見外廊輕棚多是婦人抱著孩童，中段重棚卻又攙進幾位白髮老者。”
她抬手指向各處棚口，“老人與稚子為何要分在不同的棚舍？”
“城南求醫的百姓，多是一戶同來。”
寧昭月按著腰間的烏木職牌，神情端肅，“若是將他們按年歲拆開，老弱在裡頭缺人照顧，家眷又要在迴廊間來回奔走，豈不是叫病弱之人平白受累？”
她說話時仍看著廊道，留意扶人經過的家眷。
謝衡神色平和，順著她指的方向略看了一眼，從容道：“寧副使巡視職責所在，問得在理。敢問副使方才是在何處觀瞧？”
寧昭月微挑眉梢：“自是站在外街長廊的馬道旁，遠看各棚分流的動靜。”
“隔著長廊人流與夾道布繩，只看得到棚前出入，確是容易看漏這頭的章程。”
謝衡側身引向長案左側，“初問臺旁特意設了低案，範大夫正在當面切脈定奪。副使不妨隨我立在案側三步處，親眼看上一看。”
他又轉頭示意當值差役退守夾道邊緣，交代道：“各棚診務照舊，不必清場迴避，依序問診便是。”
寧昭月見他處事沉穩坦蕩，便抬手示意隨行差役留在通道外側，自己隨謝衡移步至矮案側方站定，凝神看向案前正待問診的鄉民。
矮案前，一位面色憔悴的年輕婦人正緊緊抱著裹著舊布被的幼童，滿面焦灼地坐下。
範大夫溫言安撫兩句，伸手輕探孩童頸側，又細看舌苔與眼瞼，辨出是早春著了涼氣引發的咳喘，氣息平緩並無窒塞。
他提筆在底冊落下一筆，取出一枚外廊輕棚的竹籤遞去。
“眼下氣息還穩，先請輕棚大夫仔細看。若有變化，就近叫人。”
範大夫指了指左側寬道，“你隨孩子一同進去，棚裡有長凳避風，家眷照料著更踏實。”
婦人雙手接過竹籤，連連欠身，緊抱孩子隨引路的學徒往輕棚走去，並無旁人阻攔。
緊接著，一名精壯漢子小心攙著一位年過花甲的老漢坐下。老漢面色泛青，一手死死抓著心口，粗重喘息聲在案前清晰可聞，步履顫巍難支。
範大夫神色微凝，搭脈三息便即決斷，直接取出一枚朱漆木牌：“心脈急滯，立刻送去迎門急棚！”
後側兩名年輕執事快步上前，抬來一張綁著軟布靠背的竹椅，平穩扶著老漢坐定，抬起便走。
漢子滿臉慌急，執事抬手指了引路繩，漢子立時快步跟在一側，護著父親徑直穿入急棚厚簾。
謝衡立在案旁，轉向若有所思的寧昭月，輕聲解釋：“四區分流，只看病勢輕重緩急，從不按年歲劃分。方才的孩子病淺去輕棚，老者勢危入急棚，家眷皆可貼身相隨，並未拆散一家。”
“腳力不足的重病老人，場中備有軟椅接送。矮案也是方便婦孺老叟不必仰頭費力回話。”
寧昭月靜靜看著軟椅順利透過夾道，點了點頭，眉宇間的疑慮消去大半。
然而她隨即抬起眼，看向謝衡：“分流之法的確周全。但若有病患在輕棚候診時，症候突發惡化，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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