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內風燈微晃,謝衡取過巡診薄冊,與梁松並立在木桌邊,逐一指明七名病者的照護事宜。
“周伯與杜娘子脈象方見平順,後半夜最易受陰風反撲。”謝衡低聲交代,“夜裡由你繼續復察,有新變化便及時叫守候的醫工傳報。”
梁松神色鄭重地點頭應承:“謝大夫放心,在下必寸步不離,按時察看虛汗熱勢。”
“其餘五位鄉鄰也都服了藥,體表漸暖,且由家眷伴著在內側安歇避雨。”謝衡又道,“夜裡多留意咳嗽與腹痛有無復發便好。”
七人皆在棚內穩妥安置,待明日天明城內派來接護人手,再看各人能否轉運,無一人在泥濘夜雨中盲目冒行。
謝衡翻開隨行帶來的沉木藥箱,將餘下的幾卷乾淨棉布、兩包發散定喘的備用熟藥,並一小壇溫經藥油整齊取出。
“這些藥料留在此處備用,若病勢有變,須重新察看,再定如何處置。”
留守的醫工小陳雙手接過,齊整收進棚內木架,躬身領命:“小人定好生協助梁大夫照料,不敢疏漏。”
另一名醫工小李背起清減大半的藥箱與封存妥當的記錄紙囊,恭敬候在謝衡身側,準備隨行返城。
寧昭月已步至棚口,目光掠過留守的趙成與錢勝兩名差役。
“高石路水勢已收,巡差每隔半個時辰會自下哨往上巡視一次。”
她指了指腰間烏木公牌,沉聲吩咐,“你們好生看守驛棚火把與門戶,若有官防巡哨經過,照實傳令高坡有病家暫歇,依律放行。”
“屬下遵命。”兩名差役抱拳應聲。
這道口令順著靖安司既有的官防哨道傳出,嚴整劃一。
簷外雨絲愈見稀疏,隨行的孫平與李武已牽著馬匹靜立在石徑旁,等候回程。
石階下泥濘泛著冷光,寬背健馬甩動長鬃,差役孫平踩穩溼石,上前穩穩攏住了馬頭嚼轡。
夜雨雖歇,堤上的硬石卻覆著一層薄苔,路面凹凸不平,單人縱馬依舊極易打滑陷蹄。
寧昭月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馬,撫平腰間公牌,向謝衡伸手示意:“堤邊多有泥窪暗坎,回程仍照原樣走,穩妥些。”
謝衡將隨身藥具與裝有方冊的革囊緊扣在胸前,點頭應諾,借力踏鐙,仍在後側坐穩。
差役李武扯開大面防潮的厚實雨氅,齊整覆在兩人肩背外,嚴密遮住了周遭滲入的溼冷風露,護好胸前藥箱。
“步子放慢些,避開低窪水泊。”寧昭月向身前的孫平吩咐一句,聲調清冷平穩。
孫平擎著一盞防風紙燈在前照路,緊攥韁繩牽引馬頭,寬蹄踩在堅實青石上,帶出沉穩規律的蹄聲。
謝衡夜間連施真氣穩住重症,又逐一問看其餘病患,心神消耗頗巨,坐於馬背上漸覺肩臂沉重。
寧昭月穩控馬轡,覺察到他呼吸深緩、身形略有鬆弛,低聲提醒:“山石路顛簸,若覺得睏倦就抓緊鞍梁借力,無須硬撐精神。”
“好,我省得。”謝衡低聲應著,雙手扣穩鞍角,順著馬勢在避風處穩住身形,並未勉強端坐。
兩人隔著厚實的雨布與衣袍挨近,在慢行的顛簸裡借力化去衝勁,舉止間唯有互信與剋制,坦蕩自若。
馬隊穿行在昏暗的高石堤道間,清冷的夜風捲動衣角,前頭城南門樓的高懸燈火已透出淡淡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