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昌進門，三位醫者都站了起來。
他今年六十四，穿一件洗得乾淨的深色長衫，腰間連塊顯眼玉飾也沒有。可會館外那些平日說話響亮的掌櫃，見他經過，個個都先把話收住。
臨川商會的會首，坐過多少張談價的桌子，旁人未必數得清。
如今坐到診桌前，他卻先按了按腹部，笑得有些無奈。
“諸位別同老朽講客氣。今日是誰能讓這肚子消停一頓飯，誰便是我的貴人。”
秦仲方將椅子挪近，請他先坐。
另一側，仁和堂的許仲儒已把自己的舊醫案攤開。許正年站在叔父身後，神情比前幾科還認真。東街的呂惟中則扶著藥箱，先問會首今日冷痛重不重。
“早間好些，吃過東西又脹。”
潘世昌指了指胸腹間。
“有時冷得想喝熱的，喝下去舒坦片刻，轉頭上頭又像燒著。偏還吃不進幾口，身上沒力。”
謝衡聽著，目光落在三份醫案上。
溫中、疏滯、補養。
每一份都能在患者的話裡找到依據，也都留著另一份尚未解決的難處。
何崇山請幾人重新診察，將最近用過的方與變化對清。潘世昌同意共診，也願讓幾位同行看診治過程，涉及私下起居的部分便單獨問，不必給滿院人聽。
謝衡最後才伸手診脈。
這位老人的脈不像先前幾例急症那般兇險，卻繞得更深。脾胃虛弱在底，寒鬱與氣滯夾在其間，久病之後又不斷彼此牽制。
虛是真的，滯也是真的。
若抓住一個字便一路治下去，便很容易顧此失彼。
謝衡又問過疼痛與飯食的先後，夜裡泛酸何時最重，有無近來驟變，以及哪些處置曾讓他舒服。
潘世昌答得仔細。
呂惟中的溫中法，讓早間冷痛緩過不少；秦仲方疏開脹滿後，飯後能稍舒服些；許仲儒補養的一路，起初讓精神好了一陣。
可溫得久，口中幹，夜裡上泛更難受。
疏得重些，人又發虛。
補得急，飯後更脹。
“像屋裡三扇漏風的窗。”潘世昌苦笑，“堵住這邊，那邊又響。老朽這身子，怕是同諸位作對。”
“病不與人作對。”秦仲方道，“是我們還沒將先後拿妥。”
他先把自己用過的方法說明，哪些有效、哪裡不足，都指在醫案上。
呂惟中卻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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