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修起身理了理衣袖，從容講起前年在本地親手接診的一則虛寒洩瀉舊案。
他從初診時沉細難辨的伏脈，講到調理中焦、溫養脾陽的方劑取捨，脈因證治交代得條理分明，用藥規矩且有法度。
陸慎聽罷微微頷首，堂內幾位年長醫者也互相對視，露出讚許神色。
待舊案講完，廊下兩名侍者上前添水收盞。
周福捧著木托盤行至後廊角落，躬身去取謝衡案頭的空茶盞，手指方搭上杯沿，身形忽然頓了頓。
托盤上的茶盞微微一磕，發出細碎的清響。
他腳下一滯，兩手緊扣著厚重的紅木案角停在原處，眉頭擰緊，口中低聲喃喃：“哎……頭裡又有些晃了，站不穩當……”
謝衡就在身旁，聞聲立時起身，右手平穩地托住周福的臂肘，左手虛護其腰側，順勢將他引向自己適才坐著的木椅：“老丈且慢挪步，先坐穩緩一緩氣。”
周福藉著這股沉穩的託力側身坐下，脊背倚緊椅背，閉著眼睛輕喘。
小滿剛從外廊送回裴青黛收好的名錄，聽見動靜，快步上前，將桌案上原本放著的脈枕與細長藥箱輕巧移到後側石欄旁，騰出一整方平整檯面，又順手接下了周福手裡打晃的木托盤擱在一旁。
這邊的動靜引得廊下眾人側目，陸慎與程子修止住談論，舉步朝著後廊走來。
謝衡一手仍輕扶著周福的肩側，神色沉靜，看向走攏的陸長老與廊下諸位醫家，坦然開口：“老丈身子突覺不適，眼前發晃，萬幸坐下了。堂中諸位皆諳醫道，還請一同近前察看。”
陸慎行至案邊，見周福雙手仍緊抓著木椅扶手，俯身溫聲問道：“周福，眼下覺得怎樣，話還能說明白麼？”
周福緩了緩氣，嘴唇略有些發白，慢慢睜開眼應道：“回長老，小的腦子還清醒，就是眼前晃得厲害，四下一看都在打轉。胃裡直往上泛酸水，噁心得難受。”
謝衡在一旁遞上一方乾布巾，平聲問道：“早先也這樣晃過，還是今日頭一回？”
“早先也犯過一兩回，躺一陣子就能好些。”
周福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發虛，“這幾天各府的大夫都到了，後堂搬運茶水器皿，連著熬了三四夜，睡得少。適才一抬手收盞，腦子裡嗡的一聲就轉起來了。”
陸慎聽罷，轉頭吩咐身後的隨從童子：“去叫偏廳的陳執事換人來當值，周福手裡的差事全交出去，今日不必他伺候了。”
童子低聲應下，快步朝前廊退去。
程子修此時也立在座前，俯身端詳周福的氣色。
他見老人面容透著倦意，眼下泛著青灰，並無氣急面赤之象，思索片刻開口道：“連日勞碌少眠，中焦氣血難免受損。清陽不能上榮頭目，便容易生出眩暈泛嘔之狀。”
他一邊詢問周福晨起可曾進溫水，一邊細看周福搭在膝頭的雙手，神情專注認真，語氣溫和，並不急於開方給藥，只是平聲囑咐道：“既是勞倦所致，老丈且莫心急，先靠穩了調勻氣息，切莫猛然用力，免得耗傷氣力。”
謝衡先向陸慎與程子修略一拱手，隨後走到周福身側，微俯下身和聲相詢：“老丈，晚生從臨川來，可否容我近前替你細細察看一番？”
周福兩手抓著椅圈，虛弱地點頭應道：“有勞這位大夫了，我全聽您的。”
謝衡神情沉著，伸手將老人的袖口略微理順，並未急著翻動隨身藥囊，只凝神體察其神色氣機。
識海深處的百病圖譜泛起微光，隨著已經問出的幾處差別，圖捲上可供比照的線索漸漸清晰。
謝衡再問老人的舊症何時容易發作，等他把話說完，又留意方才收盞時的位置。
案上茶盞放在右手邊，周福卻是轉身應人時停住的，這一點與連日少眠要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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