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醫會試堂外的廊簷下點起了幾盞行燈。
按著隨訪之規，執事引著謝衡穿過穿廊，前往偏院廂房探視邵成。
房內桌角擱著空藥碗與粗瓷小缽，裡面還剩著小半碗溫熱的白粥，屋裡飄著極淡的草藥苦香。
邵成正坐在木椅上歇息，見謝衡進屋，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來。
“邵掌櫃，方才用了藥，眼下身子覺得怎樣？”謝衡走上前溫聲問道。
邵成揉了揉胸口，如實答道：“胃裡舒服了些，沒晌午那麼堵得慌，晚飯也願意喝下兩口米粥。”
“只是身上依然乏得很，兩腿發沉，還是使不上什麼力氣。”
謝衡示意他安坐，走上前平放軟枕，抬手搭住邵成的手腕。
謝衡復看後，將此刻所見同午後的記錄放在一處，聽他把飯後感覺說完。
白節苗與雲穗子藥性平實，已引動了中焦鬱結的滯氣，脾胃才能容納下這幾口清淡米湯。
“能進些谷氣便是轉機，積勞之症需得順著身子慢慢調理。”謝衡收回手指。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脈案，蘸墨提筆，將邵成服藥後的脈息與進食情形逐項記在紙上。
案卷上只實錄腹悶略減、微進小粥兩項，後頭清清楚楚寫明體倦未改，不添半字虛飾之詞。
謝衡擱下毛筆，合上案卷，對邵成叮囑道：“今夜好生安寢，飲食依舊隨常，切莫急著添用葷腥與補藥，明日辰時我再來複看。”
邵成連連點頭應下，將餘粥放回桌上，安穩坐好，眉宇間緊繃的神色漸有舒緩。
次日辰時初刻，晨霧尚未散盡，試堂主診老醫長陸慎便與謝衡一同踏入偏院。
蘇晚棠與程子修依規隨行在側，亦要查驗這一劑常藥調治的次日實效。
邵成坐在窗前木榻上，氣色比昨日清亮了幾分，見眾人進門，步履微穩地迎上前作揖。
“昨夜睡得踏實了些，夜裡醒得少些。”邵成平聲說道，“早起能吃些米粥，比昨日有胃口，就是身子骨依然有些發飄，走快兩步仍覺得發虛。”
陸慎走上前，三指搭在邵成的脈門上細細探查，片刻後微撫鬍鬚，示意謝衡切脈。
謝衡覆指探脈，察得關部鬱滯之氣消退大半，寸脈虛軟卻顯露出來，這正是積勞之人中焦初通、正氣漸顯的常態。
他在原方後添了一筆，按眼前病情調整原方的配伍輕重，使藥氣更趨平緩。
蘇晚棠看清硃筆所改的添減，清澈的目光落在那張脈案上，輕聲開口提醒：“依病調治固然平妥，但這一案是積勞阻滯，不可推及所有倦怠虛弱之人。若遇真陽耗損者，常藥便難以獨挑大樑。”
“蘇姑娘所言極是，脈證有別，自當因人而異，斷無一概而論之理。”謝衡從容應承。
一旁的程子修環抱雙手，看著案上記下的藥目，挑眉道：“藥材雖賤，但每日煎制同樣耗費柴薪人力，若算全療程開支，煎制工錢亦當在內，不可漏算。”
“程兄考量周密。”謝衡神色坦蕩，指了指原價單上已列的工料一欄，“醫道惠民，分文之費皆當算清。”
陸慎見狀含笑點頭，提筆準了謝衡今日的微調方，示意執事如法煎送。
第三日上午辰時，晨光灑滿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