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時分，日影悄悄移過廊簷，城南街巷的風冷硬依舊，簷下的喧嚷聲卻比卯初開市時齊整了幾分。
醫會書吏快步穿過側廊，雙手捧著厚厚一疊新抄的底冊，快步走到初問長案近旁。
範大夫放下手中的竹筆，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接過書吏遞來的墨紙，在案頭就著半盞殘茶攤開。
兩人湊在一處，逐份查對晨間排定的急候籤簿。清晨長街剛開門時，最先擁入的危急病家共有一十二位，名姓、年歲與所屬坊巷都記得清清楚楚。
範大夫指尖沿著紙頁一行行劃過。這一十二人已全數由棚內當值醫者接診妥當，沒有一人留在風口白白挨凍。
其中八位經各自接診醫者診治，病勢暫且穩住，已被穩妥移入後棚軟榻，交由醫會照護人員看守留觀。
剩下四位仍需緊盯病勢變化，眼下仍留在急棚內，由謝衡帶著兩名當值老醫守在案旁，隨時照拂脈象起伏。
街尾的隊伍依舊蜿蜒至長巷深處，廣場上的求診人潮未曾稍減，但這最初壓在正門前的十數例急症，總算穩穩接了下來。
範大夫又看了一遍接診醫者與照護人的名字，逐一對上四處棚位。
書吏執起硃筆在底冊末尾點下紅印，輕聲回稟道：“急棚有謝講席親自坐鎮，重棚蘇大夫查得細密，輕棚程大夫引帶得當，各處當真一步未亂。”
範大夫看著冊子上整齊劃一的畫押墨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先前因擔憂年輕人逞能獨攬而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範大夫將底冊交還給書吏，整理了一下發皺的深色棉袍，邁步往急棚方向走去。
穿過掛著厚布簾的通廊，棚前原先擠得水洩不通的寬道已被騰空出來，僅有手持簡記的年輕後生穿行其間。
厚簾內暖氣撲面，幾位方才緩過氣來的病家靠在靠背椅上，身側皆有醫工提著溫水布巾妥當看護。
謝衡正立在東側長案旁，就著日光查驗一具銅盤裡的針具，布袍下襬微垂，神情一如清晨時平穩。
範大夫駐足看了片刻，心底原先存著的擔憂徹底消散，走上前去，在長案前停下腳步。
“謝講席，老朽清晨在街口多有疑慮，眼下見這棚前通路規整、病家各有所依，實在佩服。”
老醫者目光掃過井然有序的急棚，語氣直率，“老朽先前只想著來人太多，你幾處奔走恐怕撐不住，沒料到分開人手後，棚前能順得這樣快。”
“如今看來，是你懂得排程，讓善治慢病的去理重區，讓腿腳勤快的去引輕區，老朽這些老骨頭也能在初問處盡一份微薄之力。”
謝衡放下手中針筒，向範大夫微微頷首，言語平和：“醫道博大，一人精力終有盡時。初問案前若是無您這般老成之眼把關，任由急重之症混入輕棚，裡頭便是佈下再多高手，也難免首尾失序。”
範大夫點點頭，把袖口往上攏了攏，準備回初問案前。
棚外石階下，傳訊後生又領來兩位面色焦灼的家屬，範大夫側身讓出通道，也不再多言絮叨，只沉聲說了句：“前頭老朽繼續守著，凡有脈氣發虛的，斷不教他漏去後隊。”
範大夫走回初問長案前，剛端起茶盞，迴廊處便快步走來一名身穿粗布短褂的漢子，手裡緊緊攥著兩枚刻字的竹籤。
漢子拉住案旁的醫會執事，嗓門微急：“差爺，咱們天不亮就在街口候著，方才那位剛進迴廊的老漢，怎的反倒先進了厚簾棚裡？”
執事溫聲領他到案前：“這位大哥莫急，範老大夫就在此處坐堂，您且聽老先生分說。”
範大夫接過竹籤看了一眼，認出那是輕棚的號牌，向漢子平和道：“你家阿翁看的是春日舊咳，氣息尚勻，領的是輕棚號。”
“方才抬進急棚的人，麵皮泛青、喘息梗阻，若在風口多挨半刻便有性命兇險。醫家先救斷氣之厄，後看平穩舊疾，容不得遲疑。”
漢子稍稍一愣，低聲問道：“那咱們在這兒候著，若是後頭總有喘促急症趕來，咱們豈不是一直挨不上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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