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蕭三俠陪著羅文一同前往羅家林。鐵老太太一見兄弟回來,高興得眉毛都往上飛了三分,開口就問:“兄弟,盜印的事,什麼時候動身?”
羅文答道:“小弟今天就要走,特來跟姐姐辭行。有句話,我今天得跟姐姐說實話——小弟平日裡練的是水性,可不是‘人海泉’。那海泉上下翻騰,誰也進不去;水性再高的人不知去了多少,全在岸邊搖頭嘆氣。小弟這一去,要是盜不出黃金印,還有臉見天下英雄嗎?此去凶多吉少。念在姐姐從三歲把我養大、教我成人,如今奉了姐姐之命、朋友之託,死又何足惜。”
說完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小弟若是一去不回,就算報答姐姐的養育之恩了。”
鐵老太太聽到這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兄弟,你雖是冒險,可這是救忠臣義士,老天爺必定保佑你成功。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賢弟……你多留個心眼兒吧!”
羅文一抱拳:“謹遵姐姐之令。”——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明白:海泉那種地方,心眼兒留多了也沒處使。
且說菊花村那邊,風波又起。
九龍山十海島的人砸開石門,把三老五少救了出去。韓秀再也藏不住了,當場就把這事報給了白玉祥。老寨主一聽,火冒三丈,立刻叫石匠運石頭過來,趁著石灰還沒涼,把石門砌得嚴嚴實實——砌完石洞,眾人回到聚義廳吃午飯,酒席擺得熱氣騰騰。
白爺端起酒杯感嘆:“真是邪不侵正啊。這條道斷了,豈非天意?”
酒過三盅,踩盤子的嘍兵跑回來稟報:“勝英寄居在菊花村王宅,人多不過百餘人。”
白爺冷笑一聲:“我九龍山猶如鐵壁鋼城,鏢行的人願來就來,願走就走。頭一回勝英三人進山被擒,關在水牢裡,人家照樣把印盜走,害我落個言而無信的名聲——結果印還是假的!我失信於人,反倒讓人家鏢行的刀劈了方成、斷了林士佩的雙足。第二回探山,來了幾個年輕保鏢的,身在九龍山如魚入千層網、鳥入銅鐵籠,最後困在石洞裡出不來。第三回是石俊山、孔華陽,還夾著一個陀頭僧人南俠王靈——這裡頭定有隱情。王靈兄與我是生死之交,他又不是陀頭和尚,再說南俠也不能幹損壞我石門的勾當。這必是鏢行的計策!咱九龍山的英雄有四五百位,嘍兵上萬,菊花村離東河坡不過四五里地,竟沒人去探一探那到底是不是我盟兄王靈?”
話音未落,聚義廳前“噌”地站起一位英雄:“老寨主為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侄不但要探菊花村,還要把三俠或明清八義的人頭捎一兩顆回來!”
白老寨主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張玉龍。他把手一擺:“我派人是去探王靈的訊息,不是叫你去行刺。怕你藝業敵不住三俠,聚義廳前不可戲言。你去菊花村看看是不是我盟兄王靈,千萬不可動手。晚上預備小船一隻,十二道鋼鐵閘不開,用千斤秤把船系下去,人也用千斤秤墜下去。此時天色尚早,你先歇著去吧。”
張玉龍應了一聲,出了聚義廳,回內寨去了——心裡大概盤算著:千斤秤墜人,這哪是探訊息,分明是釣魚,還是把自己當餌的那種。
張玉龍是白玉祥的盟侄,論輩分算半個自家人,論膽子算整個山寨最敢吹的那個。
他搖搖晃晃回到內寨,一進門就撞見杜氏娘子。這位娘子可不是一般人——杜老鏢頭的長女,一身武藝,長得好看還特別講理,屬於那種“既能打又能說”的稀有品種。
今天她一抬眼,就見自家丈夫渾身酒氣,說話都帶著晃悠勁兒,頓時眉毛一挑:“寨主,這兩天九龍山亂成一鍋粥,你倒喝成這副德行?”
張玉龍一拍胸脯:“娘子,白老伯父堂堂男子漢,平白無故長鏢行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我在聚義廳已經把話說出去了——今晚我就去探菊花村,看看那個陀頭和尚到底是不是王老伯父。探明白了,順手再捎兩顆人頭回來當伴手禮。”
杜氏娘子“噗嗤”一笑:“外頭山風這麼大,你就不怕風把你的舌頭刮跑?明清八義裡的三俠,天下揚名,個個身懷絕技。咱倆在家沒事比劃武學,你輸給我的時候還少嗎?連我都打不過,你還想去跟俠客過招?”
張玉龍不服氣地轉過身,把後背一亮:“你看見我背上這道疤沒有?三年前我在蓮花湖當寨主的時候,就為蕭三臺群英會那點事,賈矮子給了我一劍,差點把我送走。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所以格外金貴——正因為金貴,才得去顯擺顯擺。”
杜氏娘子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最近者父子,最恩愛者夫婦。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身上揹著大罪,你自己還不知道呢。”
張玉龍一愣:“我有什麼罪?”
“你想想,”杜氏娘子掰著手指頭給他算,“你跟林士佩一塊兒撐的船,林士佩把印扔進了九龍山十海島。將來事情敗露、鬧到公堂上,林士佩兩條腿都斷了,爬都爬不動,他怎麼親手把印扔進海眼裡去?他必然得把你供出來!你這麼一撐船,罪名可就坐實了——從‘路過看熱鬧’直接升級成‘主犯同謀’。”
張玉龍聽完,酒醒了一半:合著自己那會兒不是幫忙,是給自己簽了份供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