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林薇正在院子裡翻曬藥材，阿鋤的聲音突然在腦子裡冒出來：“主子，氣象感知提示，七天後有雨，比上次大。”
林薇把手裡那根遠志擱回粗布上，在心裡問了一句：“多大？”
“中到大雨，連下兩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院子裡想了想。上回那場雨下了一天一夜，黍子沾了光，可雨停之後水全滲進了乾土裡，留不住。這回要是中到大雨連下兩天，要是能存住水，後面幾個月澆地就不用愁了。她想起村西山腳那片窪地，地勢低，周圍有坡，雨水往那兒匯，挖深了鋪上三合土就是個蓄水池。
要下雨了，還是得先看看黍子處理的程序，必須在下雨前處理完。她先去了晾曬場。場上空了一大片，黍穗垛己經全搬去漚肥場了，剩下的是還沒來得及脫殼的黍粒和己經脫好殼裝進麻袋裡的黃米，一袋一袋碼在場邊整整齊齊。栓柱正蹲在一袋黃米旁邊把口袋紮緊，看見林薇走過來，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薇姐，黍子再有一兩天就能處理完了。這些是脫殼完事的，袋子裡裝的都是黃米，你檢查一下？”他說著指了指腳下那一排麻袋。
林薇走過去彎腰捏了一把袋口露出來的黃米——粒粒飽滿金黃，乾乾淨淨的。她心裡算了一下，十來畝地收的黍子，留下一部分做種、一部分給幫工結了工糧、送了一些給村裡人，剩下的這些黃米估摸著還有三千多斤。
“好，辛苦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轉身往老村長家走。
老村長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抽旱菸，柺棍擱在膝蓋邊上，看見林薇走過來，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這麼早，有事？”
“老村長，我想修個蓄水池。”
老村長的煙桿停在半空：“蓄水池？”
“村裡修個蓄水池，”林薇蹲下來，拿手指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坑的形狀，“挖深了鋪上三合土，能存住雨水，村裡澆地不用全指望那口井。”
老村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桿叼回嘴裡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把煙桿拿下來在鞋底又磕了磕：“也不下雨，修那玩意兒幹啥？再說修那個咱也不會，得花多少錢啊？”
“工程方面我來安排，”林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挖池子的工錢用糧食結。萬一下雨了，存住水，總比看著雨水白白流走強。現在一年沒幾場雨，地裡水不夠用，下的雨也存不住。”
老村長又沉默了一陣。他抬頭看了看林薇，又低頭看了看地上她畫出來的那個坑，柺棍在地上頓了兩下。最近林薇乾的事兒他一件一件都看在眼裡——地種出來了，黍子收上來了，肉也分了，幫工幹活的規矩也擺出來了。這丫頭說話辦事跟以前判若兩人，心裡想的都是正事。
“你打算在哪兒修？”老村長問。
“村西山腳那片窪地，地勢低，周圍有坡，下雨的時候水往那兒匯。”
老村長點了點頭，柺棍在地上一頓：“我明天把人叫來，你跟大夥兒說。”
第二天一早，老村長把村民召集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人來得不齊，稀稀拉拉站了十幾二十個人，有人端著碗，有人拎著鋤頭，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老村長站在樹底下把蓄水池的事兒說了一遍，話還沒說完底下就有人嚷嚷。
“挖池子？咱這地旱了三年了，挖個坑能有水？”
“就是，費那功夫幹啥，有那力氣不如多翻兩壟地。”
“誰出錢？白乾活啊？”
林薇從人群后頭走出來，站到老村長旁邊。人群安靜了一瞬——最近村裡關於她的事傳得不少，野豬分肉、幫工分糧，她那張臉站在人堆裡，跟幾個月前那個被綁著要送官的毒婦己經不一樣了。
“願意來的，按我家幫工的規矩算，幹一天結一天糧。”林薇聲音不高不低，“挖池子的，一天西斤黃米。”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在心裡算賬——西斤黃米夠吃好幾天，挖幾天池子頂得上在地裡刨半個月。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了，猶豫著沒開口。
人群后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幹。”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趙賴子站在人群最後面，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肩膀縮著，顴骨上還貼著前天夜裡被摔破的那塊皮，結了一層暗紅的痂。他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腳往後退了半步，可那句話己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賴子，你說著玩的吧？你啥時候幹過正經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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